在宁波,读懂中国实业原点

记者与吴晓波(左)合影。 (徐珊珊 摄)

读城人:中国财经作家 吴晓波

在当代中国民营经济的叙事里,我是记录时代的观察者;而宁波,是我写了又写、发自内心共情的城市。

每次回宁波,总有人问我:吴老师,你真的是宁波人吗?我的回答从来不变——我是宁波人,生在宁波原江东区(今鄞州区)。

1968年的秋天,母亲怀着我,随部队从江西迁往山西。因千里迢迢不便远行,她便回到宁波大姐家待产。

就这样,我在宁波的一家医院出生。

满月时,父亲要回部队报户口,才想起这个孩子还没有大名。

大家琢磨了半天,父亲急了:“先随便起一个吧,生在宁波,就叫小波,等长大了再改。”

在宁波,有无数孩子叫小波,光亲戚家的弄堂里就有两个。就这么一“随便”,一直“随便”到了现在。

回头看这半辈子,我和这座城市的缘分,不只是故乡情,更是个人情感与时代经济的相互成就,是我这个观察者与宁波这座实干之城的彼此成全。而宁波,也成为我笔下中国民营经济与城市发展最具代表性的样本。

无论走到哪,都是宁波人

这么多年,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说自己是宁波人,上台演讲,偶尔还会蹦出几句宁波话。

2016年,第一次在宁波公开讲起身世,现场说起宁波话时,那份亲切感,是装不出来的。

这份对家乡的感情,让我看宁波、写宁波,始终带着温度,带着偏爱。

宁波自古就是通商口岸,“宁波帮”走遍天下,包玉刚的航运、邵逸夫的文化产业,都是响当当的招牌。重诚信、做实业、敢闯天下的精神,一代传一代。

在我写的《激荡三十年》《跌荡一百年》等作品里,“宁波帮”一直是重点。

我认为,它是中国近代商帮里最优秀的代表——宁波商人,既能沉下心做实业、不玩虚的,又有放眼全球的格局,是中国民营经济最早一批敢闯敢干的先行者。

这种刻在城市骨子里的商业智慧,也慢慢成为我观察中国经济的核心视角。

2019年与杉杉集团创始人郑永刚的一次对话,让我对甬商精神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位宁波籍企业家告诉我,他的经营理念是“宁可自己先吃亏,也要让对方满意”。我回应他:宁波自古是港口城市,宁波商人的契约意识萌芽较早,契约精神足。

契约精神,正是甬商精神的底色。

新时代里,甬商精神早已拥有新的模样——不再只是走出去闯天下,更多了扎根本土、反哺家乡、科技报国的新担当。

像方太、雅戈尔、双鹿这些本土企业,不搞投机,专注主业几十年,把家电、服装等做到全国顶尖;还有大批年轻甬商,带着技术和资金回乡创业,深耕新能源、高端制造、生物医药,一边把企业做大做强,一边带动家乡产业升级。

千万不要浪费一场危机

宁波是实打实的制造业大市,它的创新,不是追风口、炒概念,而是扎进实业里,一步一个脚印地突破。

我在《激荡三十年》一书里写过,上世纪80年代,余姚的农民背着拉杆天线跑遍全国,在计划经济的夹缝里闯出了市场。

这一根小小的天线,就是宁波制造业起步的信号。

从早年的模具、小家电,到如今的绿色石化、高端装备、新能源新材料;从小作坊扎堆的“小狗经济”,到如今遍地开花的专精特新“小巨人”,宁波的创新,始终与实业紧紧绑在一起。

跑过这么多宁波企业,我最深的感受是:宁波的创新很务实——不摆花架子,专心攻克技术、升级工艺、做好产品,在一个个细分领域死磕到底,靠真本事站稳脚跟。

比如双鹿电池,数十年坚守电池产品创新,把细节做精做强;宁波均胜电子,从传统零部件企业起步,创新研发汽车智能系统,并抢占全球市场,正是扎根实业搞创新的最好例子。

2020年11月,我第一次来到慈溪。那年,世纪疫情、产业转型周期等多重危机叠加。

但在慈溪,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慈溪是家电之都,中国电子家电出口百强企业中,慈溪占据32席;规模以上家电企业产值超700亿元,吸纳就业15万人。

面对危机,慈溪的选择是什么?那天,我用丘吉尔的话与慈溪的企业家共勉:“千万不要浪费一场危机。”

同样,这两年的国际局势变化,对于宁波的制造业而言,未尝不是机遇。

未来欧洲市场重建需求巨大,企业要危中抢机,靠的就是创新。

今年春节,机器人“火”了。最近我的团队也在对国内城市的人形机器人产业做调研,其中提到,宁波是这一产业极具竞争力的供应链城市。

我认为,宁波不必去和一线城市拼算法、拼大模型,宁波的机会在于加大科技创新,加快场景应用与产业融合。把AI技术植入宁波最擅长的制造场景,这才是宁波在未来产业中最有想象空间的方向。

“不打扰”的温柔

研究民营经济这么多年,我对营商环境的要求一直很严格,但宁波是我反复公开夸奖的城市。多年前我就观察发现:宁波企业家一半时间用来做生意,一半时间用来与政府部门打交道。

为什么宁波企业家要花这么多时间与政府打交道?不是因为这里的营商环境差,恰恰相反,是因为宁波的民营经济太发达了。发达的民营经济,必然与政府形成高频互动。

而这些年,这种互动变得越来越高效、越来越清爽。

之前调研宁波专精特新企业,听到一个很打动我的故事:有家企业在高新区拿地建厂,从头到尾没请过任何一名工作人员吃饭。可当企业忙得忘了申请政策补贴时,政府部门主动打电话提醒,并全程帮着对接办理。

还有个例子我印象很深:宁波一家外贸企业,疫情期间遇到物流难题,订单交不出去。当地商务部门得知后,立刻协调港口、货代,开通绿色通道,没让企业耽误一笔订单。

这就是宁波营商环境最珍贵的地方:有求必应,无事不扰。

这样的服务,让企业家不用分心搞应酬、跑关系,能全身心扑在做产品、搞经营上。

浙江的民营经济能做得好,关键就是政府会服务,而宁波把这一点做到了最好。也正是这样的好土壤,才孕育出11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数量连续8年全国第一,宁波“单项冠军之城”,名副其实。

最后再说说宁波这座城市:不张扬,埋头实干;没有虚头巴脑的金融泡沫,不追浮躁的流量,就专注把每一个零件做精,把每一个产业做深。

所以,我始终觉得,拒绝脱实向虚,坚持长期主义,守住实业初心,就是宁波最动人的时代底色,也是这座城市给中国民营经济最好的启示。

让我心安稳的地方,就是宁波,就是我的家。作为宁波的儿子,我将一直关注这片土地,用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为故乡的发展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冯瑄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