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冯瑄 实习生 鲍薇雨
本版摄影 冯瑄
人物名片
隗斌贤，浙江省人民政府参事，浙江省之江创新发展战略研究院理事长、院长。
核心观点
■宁波的“小龙”们在选择赛道时，可以在传统存量市场中挖掘增量价值；可以在细分领域“打深井”，以技术创新破解行业痛点；可以兼具民生需求与技术前瞻性；扎根数字经济主阵地，赋能实体经济提质增效
■人才集聚不是政策优惠的算术叠加，而是创新网络的自组织过程；创新生态的“热带雨林法则”，容忍失败，坚持长期主义
■“人工智能+”，不能停留在概念层面，关键还是要把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真正融合起来
1月底召开的全省相关大会上，96家“科技新小龙”企业名单发布。这些上榜企业从全省近400家候选企业中遴选而出，兼具“年轻”与“能打”的鲜明特质。96家“科技新小龙”企业中，宁波企业占比约为13%。
今年的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未来五年，宁波要创建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要聚力建设全域高水平创新型城市，在创新提速上奋力争先。坚持以科技创新塑造发展新优势，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发展，打造全国领先的“热带雨林”式创新生态，建设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产业科技创新中心。
宁波如何诞生更多“科技小龙”？全国领先的“热带雨林”式创新生态是怎样的？“两新”深度融合中，如何“投资于人”？
在日前举行的一次智库报告会间隙，记者采访了浙江省政府参事，浙江省之江创新发展战略研究院理事长、院长隗斌贤。
A
宁波要培育“科技群龙”
记者：近两年，在科技创新领域，从杭州“六小龙”到“科技新小龙”，热词频出，您怎么看“小龙”？
隗斌贤：“六小龙”是一种现象级符号。它是在特定时间、特定背景下，被媒体和公众共同“命名”和“放大”的结果。
但是，“六小龙”有其独特的价值——
他们用开源的技术、复杂的场景倒逼技术创新。
诸如DeepSeek、宇树机器人等构建了技术开源和场景多元“双螺旋”发展机制，借助“开源的技术、复杂的场景”倒逼技术创新，大大加快了产品迭代速度，这是杭州科创模式的一个显著特征。特别是开源创新，让千行百业“用得起、用得上”先进技术，加快了产业大规模应用的步伐。
他们都属于工程化创新，这是连接技术与市场的枢纽。
AI产业是最有“低垂果实”潜力的领域，实际上是通过工程化的能力从“1到10”大幅度提高效率，进而推广AI技术的普及应用。其核心是通过系统性集成与优化实现技术产业化。以DeepSeek为例，其价值不在于技术优势，而在于能够大量应用于企业，也为其他用户解决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成本和应用的“信任”问题。
他们的终极价值在于构建“低摩擦创新生态”。
制度开源是创新和经济增长的关键动力，政府角色的转变吸引了海内外优秀人才和高水平科创资本，也降低了要素流动的阻力，市场自然会孕育出创新奇迹。
跳出价值来看，如果一定要归类，“六小龙”都属于场景创新。去年底，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运用的实施意见》，宁波成为试点城市之一。对宁波来说，这是机遇更是挑战。
再来看“科技新小龙”。关于“科技新小龙”企业的评比，省里有严格的标准，包括入选企业需满足注册年限3年以上且不足10年、由高层次人才组建研发团队、近3年研发投入占营业收入比重不低于10%或年度研发投入不低于1000万元等。
浙江省拥有4.75万家高新技术企业，能跻身“科技新小龙”行列的关键一点是：企业在细分赛道跻身行业前列、实现关键技术国产替代、近三年营收或估值年增长率达30%以上。
宁波刚刚跻身高新技术企业“万户俱乐部”，其中有不少潜在“小龙”。接下去，宁波要培育更多的“科技新小龙”，打造“科技群龙”。
这，也是破解内卷式竞争之道。
因为，它指向的是未来产业。关于这一点，今年1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四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很多未来产业的兴起是靠企业一步步突破带动的。要发挥企业主体作用，推动各类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大力培育核心技术领先、创新能力强的科技领军企业和高新技术企业，引领带动产业向前沿和高端领域迈进。
对此，宁波的“小龙”们在选择赛道时，可以在传统存量市场中挖掘增量价值；可以在细分领域“打深井”，以技术创新破解行业痛点；兼顾民生需求与技术前瞻性；扎根数字经济主阵地，赋能实体经济提质增效。
B
创新不是“打造”出来的
记者：未来五年，宁波提出要打造全国领先的“热带雨林”式创新生态，您怎么看？
隗斌贤：宁波的创新生态基础其实一直是比较好的，尤其是在制造业领域。严格来讲，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宁波在制造业方面做得并不比杭州差，在某些阶段甚至还要更好。
当然，如果我们把传统制造升级为智能制造，把“制”改成“智”，那杭州现在确实走在了前面。
这一点需要客观承认。但宁波的优势在于，它拥有非常扎实、完整的制造业基础，同时也是一个市场化程度很高、民营经济非常活跃的城市。
创新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打造”出来的，也不是靠行政命令“规划”出来的。创新更多是一种自发行为，只要你把环境准备好，把“阳光、雨露和土壤”给足了，它自然就会生长。
我觉得“热带雨林”这个比喻非常贴切。热带雨林不是设计出来的，也不是人为规划出来的，而是在非常漫长的时间里，通过自然竞争和自我选择逐步形成的。
放到创新生态中来看，它意味着几个非常重要的特征：第一，主体是自由的，各类创新主体之间是开放的；第二，要素是可以自由流动的，不管是人才、资本还是技术；第三，文化是包容的，能够宽容失败。
在这样的环境中，会自然形成一种“丛林法则”：有的企业会被淘汰，有的企业会成长起来，有的最终会脱颖而出。
当然，打造全国领先的“热带雨林”式创新生态，还需要警惕“产业规划陷阱”，承认创新的不可预测性；重构政企关系，推动政府从“主导者”变身“环境建筑师”，深圳华为、杭州阿里等企业的成长史表明，市场化竞争才是创新的核心驱动力；重视人才生态的“非线性效应”，从“抢人”到“养人”，人才集聚不是政策优惠的算术叠加，而是创新网络的自组织过程；顺应创新生态的“热带雨林法则”，容忍失败，坚持长期主义。
记者：一个创新城市，除了环境，另外还要具备哪些必要条件？
隗斌贤：条件其实很多，但有几条是非常基础、非常关键的。
第一，创新主体要完整。创新不是某一个部门、某一种主体可以单独完成的，而是一个系统工程。政府、高校、科研院所、企业，以及各类中介和服务机构，都是创新主体。
第二，创新要素要能够向这里集聚。比如高层次人才、科研资源、科研平台等，如果这些要素不能在一个区域内形成集聚效应，创新能力就很难持续释放。
第三，资本体系必须跟得上。创新创业需要大量资金投入，政府不可能承担全部成本，财政资金更多的是起到引导和撬动作用，真正决定创新能否持续的，是市场化的资本体系。
C
“两新”融合，是“人工智能+”的关键
记者：创新和产业密不可分。未来五年，宁波还提出要统筹推进传统产业焕新升级、新兴产业发展壮大、未来产业科学布局，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走在全国前列，创建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对此，您觉得宁波接下来如何发力？
隗斌贤：现在讨论“人工智能+”，不能停留在概念层面，关键还是要把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真正融合起来。
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非常明确的政策变化，从最初的“人工智能+”，进一步聚焦到“人工智能+制造”。
为什么首先是制造？原因有三。
第一，制造业是实体经济的根基，我们必须把这条根脉守牢。
第二，制造业是非常具体、非常现实的应用场景，如果人工智能在制造业中跑通了模式，效果是可以被验证的。
第三，在制造业中形成的成功模式，对其他行业具有很强的示范和引领作用。
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关键词叫“场景创新”。制造业是场景，医疗是场景，金融、交通、教育、服务业也是场景。人工智能只有在具体场景中落地，才能真正转化为生产力。
记者：创新生态和人工智能的背后都离不开人。对此您怎么看？
隗斌贤：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话题——“小龙”。
他们虽然大多起步于商业模式创新，但无一例外都构建了深厚的技术护城河。
无论是蚂蚁的金融级分布式架构、海康威视的视频编解码与AI算法、网易的云计算与游戏引擎，还是大华、新华三等在各自领域的技术深耕，都证明了持续的、高强度的研发投入是企业穿越周期的根本。
他们都基于中国市场的“复杂场景”锻造解决方案。
从海量的电商交易、城市安防的巨型网络到国民级的通信与娱乐需求，这些世界级的复杂应用场景，为企业提供了绝佳的“练兵场”，锤炼出能解决实际问题、可扩展的领先技术和产品。
这些“小龙”均不满足于做产品，而是主动构建或融入生态，通过赋能合作伙伴来放大自身价值，实现共生共荣。
当然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他们都拥有具备远见、韧性及“持续创业”能力的团队，能洞察未来十年甚至更远的趋势，敢于在关键时刻下重注，并在遭遇挫折时展现出强大的组织韧性与变革勇气。
所以说，一个国家的发展靠经营主体，经营主体的微观主体是企业，而企业最终是由企业家推动的。企业家精神及其人格特质，决定了一家企业能走多远、能不能穿越周期。为什么有的企业可以做大、做强并实现传承，有的企业却很难？这些问题的背后，其实都和企业家的能力和精神有关。
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离不开人，也就是企业家主体。因为新质生产力本质上还是在强调生产力的升级。
过去我们理解的生产力，是“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这是生产力的1.0版本；今天所说的新质生产力，更强调先进生产力在新技术条件下的表现形式，核心仍然是能力结构和认知水平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