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5版:四明周刊·视点

宁波人与海上画派

贺友直 《天地一壶宽》

潘天寿 《无限风光在险峰》

舒 浩 《红藕香中顾曲图》

应野平 《仿古青绿山水》

孔仲起 《醉瀑图》

赵叔孺 《六月山村见此花》

方向前 黄银凤/文

本文照片由方向前提供

正在宁波博物馆热展的“莫奈之诗:从芝加哥到三江口的东西方美学对话”中,与欧洲印象派作品交相辉映的,是宁波博物院珍藏的海派书画精品。吴昌硕的梅石图轴赫然在列——这位清末海上画派的巨擘,以金石入画,熔铸文人传统,兼汲西画技法,自成一家风骨。

东西方艺术的并置,营造出一场跨越时空的美学对话。在这场对话中,海上画派何以成为东方艺术的代表?将视线从展厅延伸,回溯历史长河,“海上画派”作为中国近现代美术的高峰,其间奔涌着一股强劲的“四明力量”。据相关史料,近现代活跃于海上画坛的宁波籍画家有五十位之多,他们的艺术人生,几乎构成了半部生动的海派绘画演进史。

海上画派,四明翰墨。那些名扬沪上的甬籍艺术家,曾书写下怎样的丹青传奇?他们的笔墨芳泽,今又何在?让我们从四明大地走出的近现代海上画坛名家及其作品出发,探寻其背后的故事。

弄潮沪上:近代甬籍画家的“海派”初探

十九世纪中叶以降,上海因商埠开放而经济腾飞,工商业的繁荣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书画家,苏浙才俊尤甚。他们风格各异,师承多样,在这座新兴都市鬻画为生,逐渐汇聚成一个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绘画群体,即“海上画派”。

这一画派善于将诗、书、画一体的传统文人画风与民间美术相融合,并汲取金石艺术的养分,选取民间喜闻乐见的祥瑞题材,将明清以来大写意水墨的淋漓意趣与鲜明强烈的色彩相结合,开创了雅俗共赏的新风貌。

在这股浪潮中,一批宁波文人、画师奔赴上海,融入这片艺术海洋。

姚燮可视为甬籍画家涉足海派的先行者。他虽以诗文著称,其画笔亦格调不凡。其大写意画风开张浑厚,竟吸引任熊、陈允升等大家追随,笔意墨韵隐约流贯于赵之谦、蒲华、吴昌硕等后世巨擘的艺术血脉中,宛如一座桥梁,将四明文脉初步引至黄浦江畔。

紧随其后的陈允升,作为海派前期中坚,经历尤为传奇。从民间泥瓦匠到沪上绘画名家,他的轨迹正是海派“英雄不问出处”的生动写照。1854年流寓上海后,他便以鬻画自立。其山水取法元人,林峦简澹,气息幽远;书法隶草皆能,格调清雅。更难得的是,他诗、书、画、印俱精,人物、花鸟画都有佳作。据说初至沪上的任伯年,也曾得其指点。然而这样一位全才,其名今日却几近湮没,令人唏嘘。

至赵叔孺登场,近代甬籍画家在海上影响力达至高峰。这位被誉为“近世赵孟頫”的全才,所绘山水、人物、花卉、走兽皆精;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其篆刻熔铸秦汉,妍美流丽,尤以圆朱文独步一时。笔下骏马承宋元遗韵,又出己意,形神兼备,气度雍容,时有“一马黄金十笏”之誉,与吴湖帆山水、冯超然人物、吴待秋花卉并称“四家绝技”。赵叔孺亦为重要收藏家,眼力过人,桃李满门,沙孟海、陈巨来、徐邦达等七十余位俊彦皆出其门下,影响深远。

海派初期甬籍群体中,还有严信厚、李祖韩等“亦商亦艺”的文人实业家。他们凭借财力与视野,周旋于画坛名流之间,购藏作品、赞助雅集,无形中成为推动艺术市场发展与交流的重要力量。他们的存在,揭示海派艺术自诞生便与城市商业脉搏紧密相连。

综观这批早期“海上甬军”,可见一鲜明共性:主动接纳都市审美与市场需求。上海新兴市民阶层与繁荣商埠塑造了新趣味。画家多以鬻画为生,须考量购藏者喜好。于是,富贵牡丹、平安修竹、如意红柿等祥瑞题材盛行;画风趋向设色明艳、造型逼真、笔法工细,追求“雅俗共赏”。赵叔孺等大家也不免应市场之需,创作此类受欢迎之作。

这是时代印记,也是生存智慧。在传统功力与新兴趣味之间,在文人雅怀与市场现实之间,他们谨慎寻求平衡。他们重师承、功底深,保留了文人画的笔墨修养;同时敞开心胸,接纳都市烟火与市民审美,以稳健融合之姿,为海派艺术奠定了受众基础与市场格局。他们是海上画派的“奠基者”与“参与者”,以娴熟技艺与市场探索,为宁波画家群体在沪立足打开了局面。

鼎盛辉煌:现代甬籍画家的多元突破与引领

二十世纪的中国社会经历巨变,中国画坛也在时代浪潮中迎来新的生机与挑战。现代海派画坛涌现出一批杰出宁波籍画家,他们以各自独特的艺术探索,共同谱写了海上画派的璀璨篇章。潘天寿、贺友直、陈秋草、谢之光、孔小瑜、胡也佛、王康乐、应野平等人,如群星闪耀于海上艺坛,形成了“借古开今”“中西融合”两大潮流,而连环画的兴起与传统经典的坚守,更构成多元并进的艺术格局,使这一时期成为宁波绘画史上最为灿烂的一页。

盘点此间甬籍画家的艺术特质与时代贡献,可见三大显著特点。

一是巨匠领航、借古开今。以潘天寿为代表的大写意文人画,开启海派雄浑一脉。面对“中国画已趋末路”的论调,潘天寿以“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的鲜明主张,坚定捍卫民族绘画的主体性。他早年受海派滋养,后执教浙江美院,其艺术观念深远影响海上画坛。1957年,他发表《谁说“中国画必然淘汰”》一文,以理论家的清醒与胆识,将传统中国画从边缘危机中挽回。教学中,他倡导中国画分科,强调诗文、书法、金石等多方面修养,重塑了中国画教育体系。

潘天寿的艺术实践是其理论的生动体现。他博采石涛、八大山人、吴昌硕诸家之长,以“一味霸悍”的笔墨气象,开创大写意绘画雄强奇崛的新境。其构图善“造险破险”,在疏密、虚实、墨白的极致对比中,营造撼人心魄的视觉张力。其指墨画以指代笔,凝重生辣,墨迹斑驳中透出刚健质朴的生命力,为中国画注入强烈的现代形式感与精神气度。

在潘天寿引领下,应野平、陆一飞、孔仲起等宁波籍画家,亦在大写意山水领域勤恳耕耘,以各自探索丰富海派文人画的时代内涵。

二是笔墨为人民。贺友直与连环画的时代叙事便是杰出代表。二十世纪中叶,艺术创作强调服务人民大众,连环画这一传统形式焕发新生。宁波籍画家贺友直正是此领域标杆。他的创作始终聚焦平凡人物的日常生活,以生动朴实的线描语言,刻画出鲜活的时代面貌与人性温度。他认为连环画最难在于“表演能力”——让静止的画面充满戏剧性,使人物真正“活”起来。

贺友直的线描艺术古朴流畅、形神兼备。从《山乡巨变》到《朝阳沟》,他通过对人物姿态、表情的精准捕捉,展现浓厚的生活气息与深刻的社会洞察。尽管他谦称“不会画中国画”,但其在宣纸上创作的人物画,延续了连环画的叙事性与生动感,设色淡雅,构图新颖,实则开创了一种独具现代生活情趣的“贺氏中国画”,让传统笔墨真切走进百姓视野。

与贺友直同期的陈秋草、胡也佛、华三川等宁波籍画家,也在连环画领域卓有建树,他们共同以画笔描绘时代,让艺术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三是群星璀璨,百花齐放。在“中西融合”道路上,王康乐、陈秋草等人作出了有益的探索。王康乐深得黄宾虹笔墨精髓,线条厚实凝重,富有金石韵味。他将早年所学的西画色彩、透视与光影知识巧妙融入山水创作,常以“积墨法”“积彩法”层层叠加,营造山石浑厚的体量感与空间层次,在苍茫墨色中透出自然光韵,形成色墨交融、厚重华滋的独特风格。

陈秋草则从西画入手,早年从事油画、水彩,对色彩与造型有敏锐把握。转向中国画后,他将西画的清新雅致与国画的写意精神相融合,画面常透露出宁静诗意与别致构图趣味。他参与创办“新国画研究会”,致力于推动国画现代转型,其作品为海派画坛带来一股清雅新风。

在创新成为主流的时代,仍有画家沉潜传统深处,守护笔墨纯粹与古典韵致。胡也佛与李秋君是其中代表。胡也佛取法宋元明诸家,人物、山水皆精。为练就匀挺流畅的线条,他曾刻苦不辍,终使笔下线条如春蚕吐丝,柔韧含骨。其仕女画承明代仇英遗韵,又独具含蓄娟秀的“媚态”,人物清丽典雅,连张大千也为之赞叹。其山水得南宋马远、夏圭骨法,山石方硬,树木遒劲,对水势的描绘千变万化,尽显传统功力之深。

李秋君一生浸淫传统,其仕女画融唐代丰仪与明清秀雅于一体,笔下人物端庄静谧,气度从容,体现出深厚的古典修养与严谨法度。

海派艺术的繁华,也离不开都市文化的滋养。谢之光与孔小瑜,一位描绘摩登上海的时尚风韵,一位经营文人雅士的清玩趣味,共同勾勒出海派艺术鲜活生动的世俗与人文图景。谢之光以“月份牌”广告画闻名,巧妙借鉴西洋水彩的明暗与色彩技法,笔下摩登女郎明媚动人,极具时代气息,成为老上海视觉文化的重要标志。孔小瑜则专精“博古画”,将金石彝器、文房清供与花卉翎毛巧妙同构,既注重古器物造型准确,又讲究画面文人雅趣与生活气息,甚至融入西画透视以增强立体感,使古朴器物焕发生机盎然的审美趣味。

总体而言,现代甬籍画家以群体性的卓越成就,实现了从“参与者”到“引领者”的跨越。他们或坚守本体而开新境,或融汇中西而拓新途,或深耕传统而化新意,共同将海派绘画推向思想与技艺的新高度。

薪传不息:甬籍海派大师的当代回响

时光如流,墨韵不散。那些曾于海上挥洒丹青的甬籍大师身影,并未随岁月远去。

走进如今的拍卖现场,仍能感受到那一缕来自四明的翰墨馨香。潘天寿的雄强、赵叔孺的典雅、孔小瑜的博古清趣、谢之光的月份风华,早已超越单纯的画作,成为藏家眼中可触可感的文化资产。孔小瑜一幅博古画,十年间身价翻涨数倍,吸引着来自安徽艺苑和山东、江苏、浙江藏界的“孔粉”争相追捧;赵叔孺的鞍马图卷在拍卖中引发藏家激烈竞逐。这不仅是价格的攀升,更是时间对艺术品质的加冕。

更为深远的是国家层面的定评。据国家文物局公布的《1911年后已故书画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显示,共计有41人作品一律不准出境,其中包括潘天寿。在代表作不准出境的158人名单中,包括了朱复戡、应野平、沙孟海、陈之佛、陈秋草、谢之光等宁波籍名家。与此同时,《赵叔孺书画全集》的编纂出版,《四明丹青》等研究著作的相继问世,以及天一阁“大梅花开”、北仑“疏影暗香”等纪念姚燮诞辰220周年展览的举办,都在以学术与展陈的方式,持续擦亮这些艺术星辰的光芒。

海派大师魂归故里,艺术落地生根。在宁波这片孕育了他们的土地上,一座座以大师之名建立的艺术殿堂悄然成林,将飘散的文脉凝聚为可瞻仰、可沉浸的实体空间。

东钱湖畔,沙孟海书学院正在嬗变为更具包容性的文化艺术中心;宁海潘天寿艺术中心以其独特建筑语言诉说着“强其骨”的美学追求;还有朱复戡艺术馆、赵叔孺艺术馆、陈之佛艺术馆……这些散布于四明山水间的文化驿站,成为与城市生活息息相通的美学课堂、研究基地与精神地标。

甬籍海派书画家群体及其留存的艺术瑰宝,早已超越个体范畴,融入了宁波的城市文化基因。从“翰墨留香江北岸”近现代宁波籍书画名家展,到民间藏家对先贤作品的系统搜集与研究,持续不断的展览、研讨与传播活动,无不体现着家乡对这份文化遗产的珍视、自豪与主动传承。

纵观近现代中国美术史,甬籍画家群体绝非地域点缀。他们以集群式的力量,深度参与并引领了海上画派的形成、发展与革新。从近代融入市场的雅俗共赏,到现代“借古开今”与“中西融合”的双重突破,他们的艺术实践,实质性地推动了中国绘画从古典范式向现代形态的转型,回答了传统艺术在时代剧变中如何生存与发展的重要命题。他们的名字与作品,已镌刻在中国美术史的丰碑上,其探索精神与艺术成果,至今仍为后来者提供着丰富的滋养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