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在鄞州区咸祥镇成人文化技术学校调研时,我在该校“⼤松石陈列厅”里看到一方石印,印上刻着“一篮梅子纯是头”,一时不解。旁边的老师笑着点破:一个单位里,如果人人都是“头”,就容易摆不平。
这里的“梅子”,指的是梅童鱼,咸祥一带渔民常叫它“梅子鱼”“梅大头”,也有人称“小梅鱼”。梅童鱼何以得名,说法不一。一说因其渔汛与江南梅雨时节相近;一说因其出自四明一带的梅山洋。民间又有“冷水梅童”之称,强调其多栖于较冷的水域。它最显眼的特征便是“头大身小”,明人渔书中曾写道:“梅童首巨身纤,若童子戴冠”,因此得了“大头梅童”的俚号。梅童鱼体形细长,能有二三两已属少见,捕捞往往要用细眼网具——也正因此,“童”字更像是对其“小”的一种形象指认。
起初我分不清梅童鱼和小黄鱼。后来朋友告诉我:梅童鱼头圆而钝,小黄鱼头尖而长;前者鳞片细密,后者鳞片相对疏朗。于是才算辨明。
另外还有一种叫“梅鱼”的,产自滁州,又名“梅白鱼”“梅鲌鱼”,体形细长,以黄梅时节最宜食用,有“素衣美人、美味仙子”之誉。但此“梅鱼”非彼“梅鱼”,名同而实异,切不可混为一谈。
宁波老话说:“别看梅童头重脚轻,鲜起来能叫神仙跌下云头。”论卖相,梅童鱼当然比不上那些体态匀称、鳞光闪闪的大鱼,但宁波人味觉极敏,深知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里藏着真正的鲜。梅童鱼肉质细嫩,可称海鱼中的上品,文人笔记中亦屡见称许。张岱《陶庵梦忆》中载:“越中海错,梅鱼最胜,其味在头”。李渔亦言:“海鲜之味,独钟梅童。”全祖望还提到梅童鱼“虽小,能安五脏”的食疗说法。这样一条其貌不扬的小鱼,凭着骨子里的鲜美,从市井菜场一路游进了典籍。
梅童鱼最适宜的做法是清蒸,佐以黄酒、姜丝,清透而不夺味。当然,日子富足了,吃法也就更多:葱油小梅童取其清香,豆酱炖梅童求其醇厚,雪菜汁炖梅童胜在爽口;做成梅童豆腐羹,贵在滑嫩;煮成梅童鱼汤面,又以鲜美取胜。也有人用洋葱、蒜籽垫底,加蚝油提鲜,焖至骨酥肉烂。更有甚者,把它晒成“梅子烤”,这多少有些“暴殄天物”。这些层出不穷的做法,恰恰印证了梅童鱼“看似平凡,实则非凡”的特质——它值得被认真对待。
舟山渔家还给梅童鱼取了个“新妇啼”的雅谑名头。因为梅童鱼肉质娇嫩,烹饪时火候最要紧。火候不到,腥气不尽,肉也松散;火候过了,鱼身立刻发老,鲜味便散。若做红烧更难,翻动稍重就易碎。烹制梅童鱼,像是对新妇的一场考验。新妇刚进门,灶台不熟,锅铲不顺,长辈在这一刻都等着检验手艺、察看心性。厨房里少有人情,只有火候,怪不得新妇会急得落泪。这个“啼”字看似戏谑,实则传达了烹饪技艺与人情世故的碰撞——当一条鱼的娇嫩遇上家中规矩的严苛,眼泪便成了最真实的“调味料”。
再回到“一篮梅子纯是头”这句俗谚。表面是调侃梅童鱼头大身小的滑稽相,内里却暗藏机锋。菜市场的小摊上,梅童鱼常扎堆摆放,头挤着头,密密一片。若装进篮子里,第一眼望去最显眼的还是一片金灿灿的鱼头,鱼身反倒成了陪衬。宁波人把这种强烈的视觉感受提炼成对“众头难治”的讽喻:若人人都想发号施令,谁来具体执行?若一个单位“纯是头”,各行其道,又怎能摆得平、走得顺?渔汛中的一篮小鱼,折射出纷繁世相。也因此,这方石印不只是风物趣谈,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一句提醒,发人深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