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露 梁科 周渊民 王红雨
冬日正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上海师范大学附属宁波实验学校的剪纸教室里。语文教师王波娣静坐于讲台前，用剪刀裁剪着一幅马年生肖窗花，红纸在她指间舒展、转折，纸屑纷纷扬扬飘落。渐渐，一匹灵动的马跃然纸上，鬃毛飞扬，仿佛能听见马蹄踏过岁月尘埃的回响……
说起剪纸，许多人会想起年节时贴在窗棂上的那片红。这一抹红，是深植于民俗深处的中国风物，是吉祥图案里蕴藏的合家团圆的暖，更是冬日清寒里点亮人间烟火的年味。
源起：一粒随风入土的种子
剪纸艺术，源远流长。发端于西汉，流行于唐宋，明清时达到鼎盛，在新时代又焕发新生。它从历史深处走来，到今天依然是浪漫的存在。
2009年，中国剪纸技艺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王波娣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那时候，学校正在组织开展兴趣班，教什么成了她的难题。“既然剪纸被世界都认可了，那我们更应该把它好好传承下去。”王波娣对学校领导这样说，眼神里有一种坚定。她的提议得到了支持，一粒名为“剪纸”的种子，就这样悄然落入了校园的文化土壤。
最初的课程形态简单而朴素。一张“剪纸社团”的招新海报贴在布告栏，响应者是七八个怀着好奇心的孩子。没有专用工具，王波娣从家中带来了几把剪刀，没有现成的教材，她便凭着童年时蹲在外婆膝边看剪窗花的记忆，在白纸上画出蝴蝶、团花等轮廓。就这样，剪刀第一次在校园里响起规律的“沙沙”声，那声音细微而坚定，如同春蚕啃食桑叶，预示着一种新生的开始。
“剪纸，心里有啥，手上就有啥。”偶然间看到的这句话被王波娣郑重地记在了工作笔记的扉页。她明白了自己要带领孩子们找寻并握住的，不光是剪刀的技巧，更是那份能让万物在指尖“生长”的感悟，因此她给剪纸课程取名为《纸间舞》。
王波娣深知，剪纸技艺的传承若只停留在指尖的模仿上，是走不远的。它需要脉络，需要呼吸，需要从“手艺”升华为“学养”。于是，在无数个夜晚里，她不断学习剪纸技艺，打磨教学技巧，反复研究如何将散落在民间的吉祥花样编织成孩子们能理解的系统知识，如何让冰冷的剪刀与纸张讲述出温暖的文化故事。
耕耘：一处生根发芽的园圃
种子既已落地，便需要一方精心耕耘的园圃。学校的支持，恰似拂过林间的煦风与穿叶而下的晨光，轻柔却有力地唤醒了泥土之下蛰伏的生机。
一间宽敞明亮的剪纸教室成了校园里剪纸爱好者的天堂。这里，长桌泛着温和的光泽，各式剪刀、刻刀在工具柜中排列整齐，墙壁四周与窗台上，层层叠叠的剪纸作品悬垂、铺展，有独具奉化特色的“桃花树”，有形态各异的“蛇形灯”，更有无数学生的自创佳作。
“老师您瞧，”扎着马尾的女孩小心托起手中的红纸，声音里透着一股自豪，“我这儿剪了两朵莲花，拼起来就是‘莲’年有余呢！”纸上莲瓣层层舒展，鱼影若隐若现。旁边的女生急急举起自己的作品，纸张随着动作“沙沙”作响：“我的元宝藏在云纹里，这幅叫前程似锦！”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纹路，脸上亦是满心骄傲。
孩子们伏在案前，世界便缩小于红纸与刀剪之间。取一张红纸，对折，再对折，并不预先画稿，剪刀尖随心而行，手腕翻转间，纸屑簌簌落下。最后，将折叠的纸层层展开，一幅繁复对称的作品便豁然绽放，那过程有种变魔术般的即兴，也有古老图样从手里“生长”出来的确凿。
其实，剪纸表现形式多样。有用阴刻、阳刻、阴阳结合的手法剪成窗花和刺绣底样的；有点染、套色、分色、木印、喷绘、勾绘和彩编等彩色剪纸表现形式，给人不同感受的；也可综合绘画、剪刻、折叠、黏合等现代美术技法，一改原本单一的平面效果，创生出类似于雕塑、浮雕的立体效果。
当然，在这剪刀与纸对话的课堂上，孩子们指尖的每一次起落，不仅是技艺的体验，更是流传千年，对美好未来的期许：那些饱满的葫芦、酣睡的胖娃娃，是对家族枝繁叶茂的期盼；游龙与飞凤的曲线里，盘踞着对天地的敬畏；寻常的瓜果虫鱼在纸上“重生”时，便成了五谷丰登的隐喻；就连京剧脸谱的凌厉线条，梅兰竹菊的清雅风骨，都在这方寸红纸间获得了新的呈现。
如今，剪纸早已深深融入这所学校的文化基因。它不再是一门孤立的特色课程，而是一种可感、可触的校园生活方式。从走廊里随风轻动的剪纸灯笼，到班级墙报上生动的剪纸元素；从艺术节的剪纸主题秀，到开学典礼上融入剪纸意象的寄语……剪纸的美学，无处不在。
2019年，当“奉化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剪纸）传承实践基地”的牌匾被郑重地悬挂在剪纸教室门旁时，王波娣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沉甸甸的铜牌质感。那一刻，她眼前闪过的，不是荣誉的光环，而是无数个与纸、剪刀为伴的晨昏，是孩子们从最初连直线都剪不流畅到能独立完成复杂作品的成长，是同事们共同研讨教案时的专注面庞，是手指被纸边划出又愈合的细微痕迹。这一切，都是这块牌匾最坚实、最温暖的底座。
然而，挂牌不是终点，而是一座新灯塔的点亮。作为宁波市剪纸教研大组组长、省市两级剪纸专业委员会核心成员，王波娣不再只是一位传授技艺的老师，而是成为一个点燃更多火种的传承者、创新者和推广者。
来自其他兄弟学校的教师们，坐在学生们曾坐过的位置上，学习如何以最舒适的角度握剪，如何感受纸张的纹理与呼吸。王波娣总是温和地鼓励：“别怕下剪刀，也别怕剪坏。剪纸和人生很像，每一次果断的减去，都是为了更清晰地呈现你想成为的模样。”
于是，剪纸的根须便悄然越出了这所学校的围墙，在王波娣看不见的许多间教室里，响起了同样的“沙沙”声；在许多双原本羞涩或迟疑的小手上，绽放出了独一无二的“花朵”。
生生不息，薪火相传。一场主题创作，一次文化讲解，一幅装饰在窗户上的小作……美好与耐心，专注与创造，都在这些微小的实践里，完成剪纸这一中国瑰宝的最朴素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