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郑连乔 沈晓萍 王林威 陈群力
“爷爷,战火里的古寺课堂,真能安下心来读书吗?”8月31日,尔仪小学国际灾童教养院史料陈列馆内,孩童清脆的提问撞进竺士性老人沙哑的应答里。灯光照亮了孩子们胸前佩戴的复刻自1938年的“救生圈”院徽,恍惚间映出那年泰清寺摇曳的煤油灯光。这堂特殊的“开学第一课”,携岁月的温度,从1938年的泰清山,缓缓走到了眼前。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亦是尔仪小学国际灾童教养院史料陈列馆成立10周年。站在和平年代回望,“烽火连天里,何以为家”的疑问仍叩击人心。答案,藏在87年前的壮举中——1938年,面对日寇炮火肆虐,爱国实业家竺梅先和徐锦华夫妇毅然散尽千金,在家乡奉化创办国际灾童教养院,给600多名流离失所的孩子一张安稳的书桌,更给风雨飘摇的民族,埋下了一簇不灭的希望火种。
烽火誓言:救孩子,是救民族的根
1937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刺骨。淞沪会战硝烟未散,日军铁蹄踏碎山河,上海沦陷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中国人。
“中国七千万儿童,遭敌杀害至少十万,被掳掠至少十五万,流离失所至少四十万。”《大公报》上的数字,像烧红的针,刺痛每个中国人的心。
彼时的竺梅先,已是民族工业的“脊梁”。这位奉化籍实业家,早年加入同盟会投身辛亥革命,后以“实业救国”为志,创办的民丰、华丰纸厂打破外国卷烟纸垄断,执掌的宁绍商轮公司是航运业标杆。可他苦心绘制的“生产救国”蓝图,终被炮火撕碎。
那时,竺梅先和徐锦华夫妇住在上海法租界的威海卫路647弄。租界新筑的砖墙外,是另一番人间炼狱:难民争相涌入求生,推搡哭喊间,夹杂着孩子被踩踏的惨叫。“那阵子,父亲总是难以入眠,一连数日深夜登上屋顶,久久眺望着租界以北的那片火海,神情悲怆。”在竺梅先次子竺培德的记忆里,那段日子,父亲要么沉默沉思,要么低声叹息,眉头从未舒展。
“梅先岂无心肝,亦有儿女,目观此况,寝食不宁。”竺梅先在日记中落笔时,窗外正传来灾童微弱的哭声。更让他揪心的是,沦陷区日寇逼迫孩子学日语、唱敌歌。“这是要断民族的根!”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救孩子,就是救民族的根!”
时局动荡,不少朋友纷纷避往香港或海外,好友数次劝说竺梅先一同撤离,可他始终放不下难民中羸弱的孤童。1938年4月,宁波旅沪同乡会的执委会上,竺梅先缓缓站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国家灾难深重,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我提议办一所教养院,收留这些孩子!”话音落下,满堂响应。谁曾想,就是这个“毁家纾难”的决定,竟改写了600多个孩子的命运。
泰清灯火:守“桃源”,亦守心灯不灭
“小囡,侬要跟我去读书吗?”当时14岁的沈长根永远记得徐锦华这声温柔的呼唤。在第七十七号收容所里,这双抚过他双肩的温暖的手,让他黯淡的双眼重新有了光彩,亦成为他余生最珍贵的记忆。
1938年8月31日,天气晴朗,“谋福轮”停泊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第一批389名灾童,就在这天顺利离沪。那时宁波尚未沦陷,迎接他们的是社会各界滚烫的热忱。9月2日,17艘木船载着孩子们,天亮抵达横溪,接下来的路车马不通,只能靠双脚。稍大些的孩子自己走,五六岁的幼童由人用竹轿抬着,一步步行走在山间小道。终于,他们落脚到了奉化莼湖泰清山下的废弃古寺泰清寺——一座战火中的“桃花源”。此后,又有两批灾童抵达。
为保孩子安全,竺梅先特意请了8位外国人任名义上的院董,给机构冠上“国际”二字;为筹措经费,他四处奔走。教养院原计划接收500名灾童,可看着当地孩子们渴望的眼神,最终收留了600余名——最小4岁,最大的也不过15岁。这些历经劫难的孩子,终于有了真正的“家”。
没有电灯,就用煤油灯照亮寂静的夜;没有自来水,就用毛竹管引山涧的清泉;约700名师生每天要吃五六百斤粮食,竺梅先便调运米粮送上山;为让孩子有书读,他从上海运来数千册图书、课桌椅,乃至丝竹、风琴、篮球,还有四季衣物、棉被、文具、药品,一样都不少——荒芜的寺庙里,有了教室、图书馆、操场,连寺前的琅溪都被拦起来,改成了游泳池。
断壁残垣的古寺,在竺梅先夫妇手里,慢慢长出了“乐园”的模样。600余个原本命如草芥的孩子,在这里成了最被珍视的存在。
当年的灾童龚宝珠,至今仍清晰记得初到泰清寺的场景:她和数百名小伙伴穿着一样的白衬衫、蓝背带裤、圆口黑布鞋,胸前佩戴着一枚印着烈火、海水和救生圈图案的院徽。“这场景烙印在心里,一辈子忘不掉。”
“教养兼施,德智体技并重”,是这所特殊学校的宗旨。这里没有寒暑假,四个月一学期,六年能学完小学到初中的课程。孩子们读《满江红》《正气歌》,也学英语和理化,教学活动还包括了劳作和手工,高年级的孩子还要学一门手艺——会计、机械、农艺、手工等课程,为的就是给他们将来“立身”埋下伏笔。
“命运的希望寄托在知识的积累,才能‘下之使其立身,上之乃能报国’。”竺梅先常给全院师生作报告,“爱我中华”四个字,揉进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徐锦华则像孩子们的“妈妈”,夜里提着马灯挨个查寝,给踢被子的孩子掖好被角。有孩子得了当时近乎绝症的肺结核,她就接到自己住处亲自照料,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生命。
70位教员,全都被这对夫妇的热忱打动。只因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们放弃优渥生活,拿着不到城里一半的工资,钻进山坳教书育人,一年又一年。这些教员,都是竺梅先夫妇精心礼聘来的:教导主任张月楼是日本明治大学的留学生,英语老师鲍慧珍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高材生,张重哉、朱赤诚、刘霞仙等老师曾多年担任中小学校长,还有大学老师,甚至是民丰、华丰两大造纸厂的工程师。
毁家纾难:用鲜血,灌溉民族嫩芽
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里,藏有一本国际灾童教养院《历年收入捐款清册》。19页纸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1938年7月第一笔至1940年12月最后一笔捐款,294笔个人捐款中,有20多位院董、竺梅先多位友人,更有大量普通百姓及无名氏。
1939年起,浙东遭了连年粮荒,粮价暴涨。战火蔓延中,教养院的资金渐断——有的院董因战乱断了联系,有的商号无力资助,所有开支全压在了竺梅先肩上。1941年宁波沦陷,养育600余个孩子,成了竺梅先夫妇与命运的死磕。
为了筹粮,竺梅先穿梭浙南山路;资金不够,他抵押了民丰、华丰两大纸厂和宁绍商轮公司的股票,变卖家中值钱物品。有院童回忆:“竺院长不止一次说,‘只要你们好好读书,学业进步,我即使破产,也在所不惜’。”他向政府表达了养育院童的殊死决心:“梅先既当重任,岂敢爱惜精力,唯有极思尽虑,别求补救……而其实毁家不惜,早矢沉舟破釜之忱。”字里行间,满是“豁出去”的决绝。
常年奔波,竺梅先积劳成疾。1942年春天,他在筹粮返回的路上突然咳血不止。54岁的他躺在病床上,拉着徐锦华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坚定:“一定要把这些孩子抚养大,直到他们能自立……”
徐锦华强忍悲痛,发誓要完成亡夫的遗愿。经费紧张,师生生活艰苦,但她始终秉持着“用我们的鲜血来灌溉这民族嫩芽”的誓言,严词拒绝了汪伪接管教养院的企图:“我宁愿忍痛解散,也绝不叫一个我的小囡囡做汉奸的工具!”苦苦支撑一年后,教养院终因储备已罄,粮款断绝,不得不关闭。好在那时,多数孩子已长大成人。
徐锦华对每个孩子都进行了妥善安置:年纪大的,送到四明山参加抗日武装;成绩好的,推荐去后方学校深造;有的介绍去竺先生友人的工厂工作,还有的帮着联系失散的亲人……直到给最后一个孩子安排好出路,她才对着泰清山深深鞠躬,默默离开这个守护了五年的“家”。
之后,徐锦华回到了上海,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这期间,徐锦华仍牵挂她的小囡们——参军的男孩每个月都会收到她的来信,询问近况;听说有女生出嫁,她会备好被褥等嫁妆,派人千里迢迢送去……
几十年来,当初种下的“民族嫩芽”,早已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沈长根穿上军装,成了守护家国的将军;2014年7月7日,焦润坤作为新四军老战士代表,与习近平总书记等共同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前的“独立自由勋章”雕塑揭幕。他们之中,有高级工程师、大学教授,有解放军、技术骨干,也有教师、作家、护士、工人、农民……虽然彼此际遇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600多人,没有一人去做汉奸走狗、出卖国家。
薪火相传:躬身行,践行报国之志
1953年,泰清水库建成,国际灾童教养院的旧址沉入库底,可那段历史,却像水库里的水,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
1990年,海峡两岸原国际灾童教养院院童们集资在水库旁高地建了梅华亭,缅怀竺梅先和徐锦华夫妇。
1998年,为纪念国际灾童教养院成立60周年,上百名院童齐聚,重访旧址,祭扫陵园。
2015年,国际灾童教养院史料陈列馆在尔仪小学开馆,成为全区爱国主义和抗日教育的启蒙基地。
2024年,“梅华精神”教育传承实践基地揭牌,尔仪小学的师生们还自编了舞台剧《泰清钟声》,让“梅华精神”以更鲜活的方式流传。
…………
如今,每逢开学季,尔仪小学一年级新生都会佩戴纸质院徽,列队走进史料陈列馆。“87年前的‘开学第一课’,没有漂亮教室,却有比钢铁更沉的叮嘱。”74岁的竺士性——竺梅先的孙子,声音裹着岁月厚度,“当年的第一课上,祖父讲的一句话,父辈记了一辈子——‘下之使其立身,上之乃能报国’。现在,该把这句话讲给你们听了。”孩子们听完,一笔一画将这句跨越时空的箴言写在纸上,小心翼翼贴在书包上。
“爷爷,现在不用打仗了,我们怎么报国呀?”面对童真的提问,竺士性笑着回答:“以学立身,以志报国,以责为先,以行致远,这就是今天的‘立身报国’。”孩子们用力点头,眼中闪烁坚定的光。
走出陈列馆,灯光暗去,仿佛看到徐锦华提着马灯的身影穿过历史长廊,为今天的孩子照亮前路。那盏从战火中捧出的煤油灯,那片沉入水库之下的旧址,那些长成参天大树的“民族嫩芽”,那枚贴在书包上的铿锵箴言,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答案: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盏灯为希望而亮,总有一堂课为未来而教。
▶国际灾童教养院院徽
▶国际灾童教养院院歌
▲2025年8月31日,尔仪小学“开学第一课”在国际灾童教养院史料陈列馆举行
▲院童们日常学习生活
▲1938年国际灾童教养院教职工合影(前排居中着长袖者为徐锦华)
▲竺梅先和徐锦华夫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