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波

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新鲜出炉，出生于1970年的韩国女作家韩江凭借《素食者》《白》等作品获奖。10月的三味文学沙龙，我们讨论了《素食者》和另一部体现女性生存境遇的日本小说《楢山小调考》。

《素食者》首次出版于2007年，讲述了女主人公英惠在一场噩梦后决定成为素食者的故事。小说分《素食者》《胎记》《树火》三个章节，分别从丈夫、姐夫、姐姐三个视角展开故事，中间又以意识流形态穿插了英惠的内心独白。作为一名受过教育的现代女性，英惠相貌平平，沉默寡言，没有特殊才能。她的原生家庭里有暴戾的父亲，有掌控欲强的母亲；婚姻中有对她毫无感情纯粹把她当工具人的丈夫。她的自我被压抑，她的声音被埋没，她的行动被掌控。直到有一天，英惠开始反抗，抗拒穿内衣、抗拒吃肉、抗拒进食，她用一系列非暴力的反抗，面对来自家庭和社会无处不在的无形暴力。作为女性作家，韩江深刻展现了女性在传统与自我之间的挣扎与觉醒。英惠拒绝吃肉的行为，不仅让我们想起鲁迅《狂人日记》中对于“吃人”的控诉，也让人联想到萨特《恶心》中对于荒诞现实的生理性厌恶。《素食者》不仅是对饮食习惯的颠覆，更是对家庭和社会强加于女性的角色与期望的反抗。这一反抗不仅是对个体自由的追求，更是对女性群体生存状态的深刻反思。它所呼吁的是全社会对女性多元选择的尊重与理解。

《楢山小调考》是日本作家深泽七郎的短篇小说，发表于1956年，讲述了一个极度贫穷和闭塞的小山村中的习俗：老人年满70岁就要被送上楢山遗弃。主人公阿铃婆即将年满70岁，在上楢山之前，她给丧偶的儿子续了弦，又将捉鱼的生存技能传授给儿媳。小说结尾，她被儿子背上楢山，端坐在遍地尸骨和皑皑白雪中坦然面对死亡。这是一个与传统“孝道”背道而驰的故事，却极其真实地反映了在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道德的颠覆和人性的扭曲，展现了人类为了种群的繁衍生息而不得不做出的痛苦取舍。贫瘠的土地，微薄的收成，饥饿的阴影无处不在，食物成了维系生存的重中之重。而阿铃婆作为被生存法则抛弃的老人之一，主动选择饥饿，走向楢山，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下一代人。这个形象不仅体现了大地之母一般的光辉，更展现出了人性的坚忍与深邃。

《楢山小调考》曾两次被搬上大银幕。其中，由今村昌平导演的1983版《楢山节考》曾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素食者》和《楢山小调考》两部小说出自不同年代、国籍、性别的两位作家之手，却不约而同地选取了女性作为主人公，通过她们的命运来反映人的生存困境。有意思的是，在遥远的饥饿年代，女性用放弃食欲（生存机会）来延续传统。在物质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女性用拒绝食欲（社会规训）来反抗传统。上山的阿铃婆和下山的英惠擦肩而过，一定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自己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