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家 两幅同题作品

各有一段宁波缘

国家博物馆藏文徵明《真赏斋图》,纸本设色,纵28.6厘米,宽79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文徵明《真赏斋图》,纸本设色,纵36厘米,宽107.8厘米。

近期,国内各展览场馆“杀疯了”,扎堆推出重磅大展。

从浙江省博物馆的“太平年·天下同宁”、南京博物院的“云飞扬”、江西省博和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步推出的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到北京故宫文华殿的“典则:唐宋书画展”、国家博物馆的“宋元至明清书画中的诗意栖居”、中国美术馆的馆藏经典作品陈列,天南地北,顶级书画如同“神仙打架”。

国博的“诗意栖居”展中,文徵明的《真赏斋图》备受瞩目,是他在八十八岁那年,为好友华夏呕心沥血之作。文太史“精工具体”的绝技,在图中纤毫毕现,彰显了“人画俱老”的艺术功力。

事实上,文徵明画过两幅《真赏斋图》。除了国博展出的这件,另有一件作于八十岁那年,现藏上海博物馆。两幅画风格相近,但尺幅、内容有一定差别。

有意思的是,这两幅同题作品,都和宁波有着深厚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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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1470—1559),明代苏州人,他活了九十岁,是吴门四家中最长寿也最具影响力的一位。尤其到晚年,艺术和人生进入随心所欲的自由境界,不仅创作力愈发旺盛,笔墨技法亦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

成为吴门画派核心的文徵明,一门五代皆善丹青,他本人在绘画圈自然也是人脉广泛。古代画家都有一个倾向,就是喜欢结交收藏圈的大佬,因为可以从他们那里看见历代真迹,从而心追手摹,提升自己的水准。华夏就是当时顶级的收藏家。

华夏(1494—1567),字中甫,号东沙,无锡人,出身当地望族华家。诗人华幼武、中国铜活字印刷的先驱华燧、《唐伯虎点秋香》中“华太师”的原型华察,及至近代数学家华蘅芳、当代漫画家华君武、音乐家华彦钧(阿炳)等,都是这个家族成员。

出身豪门的华夏,早年痴迷心学,师从余姚人王阳明。在王阳明得罪刘瑾遭流放后,受到牵连,从此隐居乡里,沉迷于收藏。他本人亦具有极高的鉴赏力,被称为“江东巨眼”。历四十年积累,华夏构建起一个艺术品的王国。三代彝鼎、金石、魏晋法书、唐宋名画、宋元善本,乃至几案、檀香、紫砚,无所不涉。凭借这个优势,他结交了众多饱学之士和书画名家,如乔宇、邵宝、吕泾野、邹守益、都穆、文徵明,以及宁波人陈沂、丰坊等。

为此,他在太湖畔筑了一个真赏斋,蓄其收藏,亦作居所。

真赏斋之名,来自北宋书画家、鉴藏家米芾一方印章中刻的“平生真赏”四字。

嘉靖二十八年(1549),华夏邀请有“性命之交”的好友文徵明,为真赏斋作一幅画。文徵明慨然应允。图中溪流萦绕,松竹湖石相映,书斋内文人展卷研读,童子围炉煮茶。用笔细致简洁,设色淡雅清新,文人画意趣浓郁。

完成画作八年后,文徵明还用隶书和楷书各写了一篇800多字的《真赏斋铭》。

就在文徵明作画那年的农历六月三日至七月廿四日间,宁波人丰坊做客真赏斋,为好友华夏写了一篇洋洋一万余字的《真赏斋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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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坊(1492-1571后),诗人、书法家,字人叔、存礼,后更名道生,号人翁、南禺外史,嘉靖二年(1523)进士,曾任礼部主事、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是明代宁波最显赫的藏书家之一,天一阁很多藏书,即来自丰坊的“万卷楼”,如今阁中还珍藏多件丰坊手迹以及丰坊摹刻的神龙本《兰亭序》帖石。

这幅《真赏斋图》的引首“真赏斋”三字。由担任过正德朝内阁首辅的李东阳在世时所题写。

经文徵明、丰坊、李东阳等人之手,上博版的《真赏斋图》才算大功告成。

值得一提的是,在文徵明隶书和楷书《真赏斋铭》之后,丰坊的《真赏斋赋》,洋洋洒洒写了惊人的10542字!由11张纸接裱而成,写在乌丝栏格内,笔笔工整,无一丝懈怠!

这篇赋,可不是泛泛的应酬之作,而是兼具鉴藏目录与点评藏品的双重属性,其核心内容大致包含三个层面:一、为华夏立传,赞其“性命可轻,头目同宝”的鉴藏精神;二、详录真赏斋藏品,包括钟繇、王羲之、张旭、颜真卿等18件法书,《夏承碑》《娄寿碑》等4件碑刻,《淳化阁帖》《大观帖》等13件法帖,王维《辋川图》、郭忠恕《雪江卷》等17件绘画,以及善本珍椠38种,堪称一份晚明顶级私人收藏的“账本”;三、阐发“真赏”内核,“真则心目俱洞,赏则神境双融”。

全篇语言简练,结构巧妙,文字老辣,充分体现了丰坊作为一名饱学之士的才华。

不过,令人称奇的是,多位专家鉴定考证认为,这篇赋只是由丰坊撰文,而书写者另有其人。辽宁省博物馆杨仁恺先生称,此赋乃“倩人代书,书法近文嘉(文徵明之子)”。目前国内研究丰坊的第一人、天一阁研究馆员陈斐蓉亦持这一观点。她向记者介绍,丰坊此赋,更多的是对华夏藏品的著述,他做客真赏斋,体现的是鉴赏家的身份,而不是作为一个书法家。陈斐蓉编著、辽宁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笔落道生:丰坊书迹丛考》一书,是丰坊存世书法研究的集大成之作,《真赏斋赋》并未被收录其中,也坐实了此赋非丰坊所书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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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这件上博本《真赏斋图》后八年,嘉靖三十六年(1557),八十八岁的文徵明又为华夏作了一幅《真赏斋图》。原因是1552—1553年,真赏斋毁于一场火灾,文徵明再次描绘,意在使好友书斋留存于纸卷,以作追忆。此图现藏国家博物馆,目前正在国博的“诗意栖居”展览中展出。国博本与上博本在尺幅、构图、内容、设色上都有所区别。经徐邦达、刘九庵等专家鉴定,认为两件同题画作都是真迹。

国博本《真赏斋图》尺幅略小,画的也是真赏斋主人华夏的生活情景。前景绘湖石假山,松桧紫薇,后景为茅斋两间,主客二人据案对坐展卷,书童侍立在侧,旁设一案,上陈鼎彝、石砚,架格置古籍书画。相较于上博本,此本构图更加凝练,三间斋舍在这里简化为两间,删去了茶寮和远景,湖石集中,焦点内敛,“真赏”的主题愈加突出。

相同的是,画心后,文徵明也写了一幅小楷《真赏斋铭》。不疾不徐,尽显岁月积淀后的沉着。

此图经项元汴、高士奇、安岐等人收藏,后入清内府,光绪二十一年(1895)被皇帝赐予军机大臣孙毓汶。1982年孙氏后人将其捐献给国家。

清初,康熙近臣、宁波慈溪匡堰人高士奇(1645—1703)一度得到此画,他在拖尾处文徵明《真赏斋铭》的后面,写了一段跋文,并著录在他的《江村书画目》中,为后人留下了关于此画的珍贵信息。

国博的“诗意栖居”展中,文徵明的《真赏斋图》紧挨着唐代王维《辋川图》的宋摹本、元代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他的老师沈周的《桃花书屋图》。在一众前辈大家的光环下,文徵明的画作丝毫不显逊色。

明代徐沁在《明画录》中评价吴门四家的另一位仇英时,称其“丝丹缕素,无惭古人”。这个评价用在文徵明身上,也是恰如其分的。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