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前的丰收节

藏在这些画里

程棨摹楼璹《耕作图》中的收获场面。

韩滉《丰稔图》 故宫博物院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今天是秋分,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如约而至。

古代中国,一向以农业为本。春天的种子播下去,秋天的收成就有了盼头。待到丰收之时,更会以各种方式表达庆祝,或载歌载舞,或吟诗作画。绘画史上,由此诞生了众多描绘秋收场面的作品。

这样的作品,是让人欢欣鼓舞、为之共情的,也是富有感染力的。

来自宁波的南宋县令 创作《耕织图》

翻开中国美术长卷,以秋收为题材的作品数不胜数。

从马家窑文化的“舞蹈纹彩陶盆”,到汉画像石中的“弋射收获”,从周朝青铜器,到敦煌壁画,古人以各种载体,表达着对劳动和收获的赞美。

宋代以后,描绘秋收的绘画多以风俗画、花鸟画、宫廷纪实画乃至文人画的形式呈现,从各个角度,记录下农耕社会的质朴面貌。

北宋时期,山西绛州民间画家杨威的《耕获图》,是现存较早描写农村耕种和收获场景的画作,藏于故宫博物院,纵24.9厘米,横25.8厘米。画面以溪桥为界,左侧描绘插秧、犁田、水车灌溉等春耕场景,右侧展现割麦、打场、扬谷等秋收活动。全图布局疏密相间,融入山峦、茅舍、竹林这些田园元素,通过数十个人物及五头耕牛,串联完整农事流程,督工、稻草人等细节亦清晰可见。人物虽小却神态生动,忠实记录了宋代农业形态。

“你耕田来我织布”,黄梅戏《天仙配》中七仙女的这句唱词,道出了千年来中国百姓的生存状态。而被认为最早完整反映这个全过程、且带有教科书意义的画作,是南宋宁波人楼璹的《耕织图》。

楼璹(1090—1162),出身四明望族楼氏。其曾祖是“庆历五先生”之一楼郁,父亲是做过明州知州的楼异。南宋初,楼璹在临安府於潜县担任县令,他“笃意民事,慨念农夫蚕妇之苦,究访始末”,画了21幅《耕作图》和24幅《蚕织图》,合称《耕织图》,还在每幅画上附诗一首。

绍兴三年(1133),楼璹将《耕织图》进献给宋高宗,高宗看后龙颜大悦,因为正符合他重农劝农的“圣意”。皇后吴氏也深受触动,不仅写诗赞美,还身体力行,亲自参加蚕织活动。

楼璹的《耕织图》现已不存,所幸的是,宋高宗得到此画后,曾令宫廷画师临摹。宋宁宗在位时(1195—1224),“南宋四家”之一刘松年也向皇帝进呈《耕织图》,被赐予金带。如今,中国国家博物馆和黑龙江省博物馆都收藏有宋摹本《耕织图》,可惜都不齐全。

现存最早也最接近楼璹原作的《耕织图》摹本,为元代程棨所作,收藏在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21幅《耕作图》依次为:浸种、耕、耙、耖、碌碡、布秧、淤荫、拔秧、插秧、一耘、二耘、三耘、灌溉、收刈、登场、持穗、簸扬、砻、舂碓、籭、入仓。

从第14幅“收刈”开始,画的都是秋收后的内容。其中“收刈”画的是青壮年男丁挥镰割稻、妇女捆稻、孩童拾穗;“持穗”画农夫用链枷打谷脱粒;“簸扬”画农妇拍打稻秆、男子扬谷去糠,分工明确,场面热闹。

《耕织图》再往后的“二创”作品,有明代邝璠的《便民图纂·耕织图》,明宣宗朱瞻基亲自画了一幅《嘉禾图》。清代,康熙年间焦秉贞画过《御制耕织图》,雍正年间的《胤禛耕织图册·收刈页》则把农夫装扮的雍正画入图中,以示对农业的重视。此外还有冷枚、陈枚、袁耀、董诰、蒋廷锡等人的摹本。

《耕织图》还走出国门,传到了日本、朝鲜,在东亚国家产生深远影响。

关心农事的大唐宰相 画下《丰稔图》

五谷丰登是丰收,六畜兴旺也是丰收。

比楼璹更早的唐代,“中国十大名画”之一《五牛图》的作者韩滉,画过三幅《丰稔图》。

现存一幅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绢本设色,画芯纵48.7厘米,横51.5厘米。画的是乡村牧牛悠然闲适之景,以两只肥硕的牛和载歌载舞的人物,表现秋天丰收带给人们的喜悦。

韩滉(723—787),字太冲,长安(今西安)人,唐德宗贞元年间宰相、晋国公,出身望族,其父韩休当过唐玄宗的宰相。清乾隆帝在《丰稔图》上留下两段题文,题于乙未年(1775)的是一首诗,云:“开元贤相有肖子,书传张旭画僧繇。老笔萧萧写村牧,不异丙吉问喘牛……”道出韩滉是开元贤相韩休的“肖子”,书学张旭,画学张僧繇。

汉宣帝时,丞相丙吉一次外出巡察,路遇有人斗殴,丙吉视若无睹。走了一段路,看见有农夫正赶着一头气喘吁吁的老牛,立刻上前询问。手下人问他为何重牛轻人,丙吉答,人斗殴是地方官的责任,牛喘气可能是气候反常,会影响农事,这是宰相应该关心的。乾隆以这个典故,映衬韩滉画牛与丙吉问牛无异,也是关心民生的表现。

《丰稔图》的拖尾处,有众多观款和跋文。元代史学家姚燧写了两段,认定“此韩晋公真迹无疑”。姚燧是色目人散曲家贯云石的老师,贯云石有个惺惺相惜的挚友,就是同为散曲大家的宁波人张可久。

元代临济宗高僧溥光(号雪庵)收藏过这幅《丰稔图》,他在画上题诗:“承华宠锡宜深体,要激人臣问喘牛。”溥光在元大都(今北京)的胜因寺里,还收藏过一件赫赫有名的画作——北宋天才少年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在《丰稔图》上题跋的,还有元代文学家、书法家程钜夫。程钜夫是赵孟頫的好友,江西抚州南城人,曾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到江南搜罗人才。他凭借广泛的人脉,向朝廷举荐了包括赵孟頫在内的二十多人。

值得一提的是,程钜夫的五世孙、明代太常卿兼经筵侍书程南云,完美地继承了他的书法才华。刚刚结束在浙江省博物馆展出的五代南唐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其引首部分三个篆书大字“夜宴图”,正是程南云所题。

作为画家的韩滉,在政治上也颇有作为,是中唐时期的股肱之臣。唐德宗建中二年(781),韩滉出任镇海军节度使,治所在润州(今镇江),辖润、常、苏、湖、杭、睦等州,之后又任浙江东西道观察使,管辖范围包括越州(绍兴)和明州(宁波)在内,这些江南富庶地成为大唐重要的财赋来源,他还曾运米百万斛到长安,因此深受唐德宗倚重。

难得的是,韩滉虽身居高位,但重视农业,曾组织百姓“治水养鱼”,与老农“共商癯田间肥料”。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记载,韩滉“能图田家风俗、人物、水牛,曲尽其妙”,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称他“牛羊最佳”。除了《五牛图》和《丰稔图》,他还画过一幅《田家风俗图》,分为九段,从灌溉、收割到入仓,反映了对农事的熟悉。

艺术史家贡布里希说,画家总是用已有的图式传统和视觉经验进行匹配与创作。从这一点上说,正是在韩滉《田家风俗图》《丰稔图》等作品的基础上,才产生了宋代《耕织图》这样的杰作。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