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中国嘉德拍卖传出消息,长久以来被启功、杨仁恺等老先生认为“恐不在人间”的虞世南书法名迹《积时帖》仍存世,将于10月重磅亮相嘉德香港秋拍。
9月12日、13日,《积时帖》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展出仅一天半,引发轰动。因现场排队人数过多,主办方不得不采取“每人两分钟”限时参观策略。
虞世南(558-638),余姚人。作为与唐太宗交好的名臣,虞世南尤以书法成就称名于世。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孔子庙堂碑》即其赫赫名迹。代表他书风的墨迹如今看来存世三件,一为上海博物馆藏《汝南公主墓志铭》,二为故宫博物院藏《临兰亭序》,三即此件《积时帖》。
《积时帖》曾入清宫,并被《石渠宝笈》著录。很多人以为它已在溥仪小白楼事件中散佚,这次重新出现无疑是个巨大的惊喜。专程应邀赴京观展并参加研讨会的余姚书画学者计文渊告诉记者:“我认为它保留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虞世南的书风,应是一件不晚于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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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复存在”的作品重现人间
《积时帖》,得名于书法的前两个字“积时”。
这是一封虞世南写给友人的信:“积时倾心,非翰墨所具。岁阴寒重,愿恒清约。政事之暇,故有赏心。世南衰羸日甚,但有困劣,未近展接,增其潸泣,深敬明德,信便愿沾数字,慰其延首。贤子兵曹,具见朽弊,不陈万一。虞世南呈。十二月廿五日,若有新制,愿能示。”
大意是:岁末天寒,问候友人身体如何;自己日渐衰老,身体不佳;如果朋友有新写的诗文,希望能拿来拜读。寥寥数行,情真意切,展现了庙堂之外、生活化的虞世南。
虞世南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的亲传弟子,也是王羲之书法的传承者,被唐太宗尊为书法老师。唐太宗曾说“远学王羲之,近学虞世南”,足见其在书法史上的崇高地位。虞世南虽然地位极高,但留下来的书法作品却少之又少,墨迹更是稀有。作为他极为少见的行草书,《积时帖》历来为世人所重。清亡后,该帖随诸多书画名品一起跟着末代皇帝溥仪出宫,暂居长春伪满皇宫。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溥仪仓皇逃离,只带走约120件书画,其他大量作品被留在长春小白楼的木箱中。留守的伪满禁卫士兵发现这批文物,从偷偷窃取演变为大规模哄抢。争抢中,大量国宝被撕扯、损毁,史称“小白楼之乱”。
著名书画鉴定家杨仁恺先生在《国宝沉浮录》中不无叹息地写道:“初唐虞世南《积时帖》墨本,毁于小白楼中,故原作不传,只能从宋以来刻帖中见之……可惜虞氏此帖不复存在,奈何!”启功先生记挂《积时帖》,追问:“《积时帖》昔藏《石渠宝笈》,几经浩劫,不知尚在人间否?”
从1945年到2026年,81年间《积时帖》不知下落,此次重新现世的消息一公布,就引发了书法界的轰动。截至目前,藏家身份未曾公布。据知情者透露,中国嘉德数年前已知晓该帖存世的消息,与藏家多番争取,终在今年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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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虞世南书风
计文渊致力于寻访余姚籍先贤的法书名帖已近40年。
此次消息公布前,嘉德古书画部负责人曾来姚拜访计文渊,向他了解《积时帖》及相关刻帖的传世情况。
结合赴京观看原件及参加研讨会的情况,计文渊向记者分享了几点心得。
他认为,《积时帖》保留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虞世南的书风。虞世南的行草书确实罕见,可参考的作品不多,但有两件值得注意。其一是宋拓本虞世南《元子帖》,也保留其行草书风格;其二是唐太宗的行书《温泉铭》,唐拓本发现于敦煌藏经洞。“史载,唐太宗与虞世南相处17年,曾向虞世南拜师学习书法,在唐太宗的字里保留虞世南的气息是不奇怪的。”
《积时帖》公开后,有人认为,“在里面看到了米芾”。
计文渊认为,这一点也可以理解。米芾是北宋书法家,其《书史》有云:“虞书《积时帖》,古双钩摹,在洛阳李熙处,维之孙也。缝亦有褚氏印,余尝借摹。”说明米芾确曾临摹《积时帖》,且他见到的虞书已是摹本。
作为虞世南的“粉丝”,米芾酷爱晋唐古帖,他的《书史》《宝章待访录》中皆有寻访、临摹虞世南墨迹的记载。米芾亲眼见过虞世南的《汝南公主墓志铭》,曾临习此帖,故后世也有人怀疑存世的《汝南公主墓志铭》就是米芾临本。
在《积时帖》后,有一则明人董其昌题跋:“此卷或疑米临,然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王元美家有虞永兴《汝南公主墓志》,客亦有谓米临者,元美自题曰:‘果尔则买王得羊,于愿足矣。’此帖则当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识取。”
计文渊认为,这则题跋,颇有可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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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刻帖信息的补充
计文渊收藏了不少《积时帖》刻本,对其历代刻帖情况较为了解。
刻帖,是指将重要的书法摹刻上石,以求永久、促交流传播的一种行为。
明代,《积时帖》有三个比较重要的刻本。其一,收录于吴廷所刻《余清斋法帖》。该帖摹刻极精,且保留了原帖重要的印章,如“司印”半印(宁波人马衡首次指出此印为明代“典礼纪察司印”,钤有此半印之书画皆由查抄而来,一半盖在书画上,另一半钤于册中),以及记录原作破损的细节。
其二,收录于王肯堂所刻《郁冈斋墨妙》。该帖比余清斋本略逊,但有些细小点划,反而更接近墨迹。
其三,收录于海宁陈瓛所刻《玉烟堂法帖》,该帖没有保留印章,风韵稍逊。
明清之际,另有四套明人仿的宋代法帖也收了《积时帖》,分别为《绛帖》《戏鱼堂帖》《星凤楼帖》《秘阁帖》。这四套法帖也没有刻“司印”半印,但字迹完好,较墨迹本保留了更多《积时帖》最初的完整风貌。
计文渊补充,《积时帖》不仅影响古今,也影响中外。十几年前,他曾在日本访得《垂裕阁法帖》17卷,是日本江户时期辑刻的丛帖。其中第六卷收录了智永的《千字文》以及虞世南的《千人斋疏》《汝南公主墓志铭》《积时帖》,反映虞世南书风在海外的传播。
在计文渊看来,《积时帖》墨迹本结体修长,体现出虞书潇洒飘逸的风度,兼具米芾笔意,应是一件“不晚于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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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书法先贤
余姚虞氏,是位列“会稽四姓”之首的江东世家大族。该家族自东汉徙余姚,绵延近两千年,在政治、文化、学术等领域影响深远。余姚当地有“一部余姚志,半部虞氏史”的说法。
虞氏家族重要一支世居今余姚兰江街道凤亭罗壁山下。史书称虞世南为“越州余姚人”。至清末,余姚城区主街道还保留“虞宦街”。
作为仰慕虞世南的余姚文化人士,计文渊为提升当地对这位文化名人的重视做了许多努力。1997年,在他的倡议下,余姚市地名委员会与余姚市城乡建设委员会批准同意在余姚市政府西北侧路口建立“唐文懿虞世南故里”碑亭,并将余姚市政府北侧大街命名为“世南路”,碑亭与路名留用至今。
后来,还有了余姚市世南小学、世南中学。余姚兰江街道冯村,专辟虞世南书法博物馆,落地常态化的名人纪念场所。
在计文渊看来,“如果这件作品能够回到家乡固然是好,但拍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能够重新见到,已是一大幸事了”。
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