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庐主
沈智华第一次见到孙国文,是在大学刚毕业的那一年。
当时,全县上下正在大力培植乡镇企业,以乡镇企业的发展壮大来促进区域经济的结构优化,进而推动全县经济社会的跨越式发展。县委宣传部就与县乡镇企业局一道,想总结100个发展壮大乡镇企业的先进典型,汇编成书后向全县作示范宣传。部长亲自点名,让沈智华来负责这本书的编写工作。
沈智华初生牛犊不怕虎,只忙活了3个月,就提前把书稿的审阅稿放到了部长的案头,让部长甚是满意。
那日还没有下班,沈智华突然接到高一班主任老师打来的电话,说下班后能否小聚一下。
沈智华当即就诚惶诚恐地一口答应了。说诚惶诚恐,一点也不假。因为高一时文理还没分班,教物理的班主任老师对沈智华这个偏爱文科、少言寡语的学生没什么感觉,沈智华甚至不记得班主任老师是否跟他有过单独的谈话。所以,多年后突然接到班主任老师的电话,沈智华才会如此的惶恐。
当沈智华提前赶到县政府招待所时,班主任老师和一位陌生的年轻人已等在包厢里了。这位年轻人,就是孙国文。
沈智华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时孙国文的样子。留着个小平头,戴着一副黑边框的近视眼镜,圆圆的大脑袋,扁扁的塌鼻梁,嘴巴好像特别地大。
印象最深的是孙国文穿了件长袖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了衣领口。衣服应该是刚买来还没熨洗过,横竖相间的折痕清晰可见。衬衫口袋里并排别着两支钢笔。衣裳下摆没有系进裤子里,松松地垂着,使他本来就不高的身子看上去怪怪的,有点不成比例。
当班主任老师向孙国文介绍沈智华时,孙国文就几步小跑迎了过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沈智华的右手,一边连声说着沈老师好,沈老师好,一边频频弯腰点头致意。
许多年后,当沈智华回想起这一幕场景,总忍不住会偷偷笑出声来。暗想如果当时孙国文的嘴里再讲出“抲鱼起哇”之类的话语来,那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二鬼子吗?
班主任老师说孙国文比沈智华高两届,家在沿山镇,是个交关优秀的有志青年。当年高考因一分之差名落孙山,他没有气馁消沉,而是自强不息,一边在家务农,一边研习书法,作品在《书法报》上都有发表。
班主任老师讲话时,孙国文就微微低垂着头,口里不停地喃喃道,是老师培养得好,是老师培养得好。
自强不息是上个世纪那个火红年代青年人的共同追求。当沈智华听说孙国文身为农村青年,自学成才,这么年轻就在著名的《书法报》上发表过作品时,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所以,酒过三巡,当班主任老师讲《乡镇企业发展100例》的书名可否让孙国文来题写时,沈智华脑袋一热就答应了。
第二日,孙国文就送来了三张书名题签,看上去用笔飘逸俊朗,颇有二王遗风。送呈部长审阅,部长果然就同意了。但沈智华回到家后,再细细品味这三张题签,总感到笔墨间隐隐透着股甜腻之气,让人不爽。
沈智华第二次见到孙国文,是在该书出版后的一个星期日。
那日上午,沈智华正窝在家里翻看傅抱石画集,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交关礼貌地在轻轻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孙国文,手里提着一网兜的冬笋。
沈智华正在诧异孙国文怎么知道他家地址的,孙国文却像老熟人似地一闪身就进了门,随手把冬笋放在厨房里,讲是自家山里挖的,请沈老师尝尝鲜。
沈智华对孙国文叫自己沈老师交关勿适应,就讲师兄侬勿要介客气,就叫我小沈或智华好了。但孙国文仍是一口一个沈老师地叫。
坐下寒暄了几句,孙国文就道出了来意。原来,孙国文听说沈智华在国内几家知名的杂志上发表过画评,便想请沈智华能否也给他写篇书法评论文章,在相关刊物上发一发。
沈智华婉拒了孙国文。因为,沈智华写画评是有感而发,但他对孙国文的书法却了解甚少,而且内心对那股甜腻味感到勿舒服。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让沈智华大跌眼镜的是,大约半年后,他竟然在省报副刊上读到了一篇评论孙国文书法的文章,篇幅还很长,放在了头条位置。文章讲孙国文骨骼清奇,容貌俊秀,身居田园之远,心怀渊明之思,淡泊名利,潜心书艺,而终有大成。其作飘若浮云,气韵生动,笔墨横姿,文采炳焕,实为书坛蔚然升起的一颗耀眼新星云云。通篇读完,沈智华汗意涔涔,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智华再次见到孙国文,已是十年后了。那日,沈智华去北京出差,临时参加一个企业家朋友的聚会。等大家都入座好久了,主宾位的客人才姗姗到来。主人家忙起身介绍,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国国际书画院执行院长、某市文化顾问、人民艺术家孙国文先生。孙先生不但书画精湛,名闻海内外,作品被海外多家博物馆争相收藏,而且还是个著名诗人,获得过当代中国桂冠诗人的称号。
沈智华抬眼一看,只见孙国文西装革履,戴着副金丝眼镜,波浪型的头发挺气派地齐齐梳向后脑,正气宇轩昂地向在座的各位颔首致意。当与沈智华两人四目相对时,孙国文微微一笑,便扭头去同他人寒暄了。
酒过三巡,孙国文就开始高谈阔论,讲了许多书画界的奇闻秘事,让人觉得他与当代许多书画大家都颇有交情,有的甚至还有手足之情。
言谈间,孙国文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长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雪茄,潇洒地用雪茄剪轻轻剪掉茄帽,嚓地划燃一根长长的火柴,优雅地晃了晃,然后慢慢地点燃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很享受地吐了个小烟圈。
孙国文又讲自己的家学渊源,讲他祖父书画的影响力,讲他父亲、母亲在老家文化界的地位,引得众人景仰无比。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沈智华觉得多年不见,孙国文已然成了一个大家,连自己的农家出身,也摇身一变有了书香门第的传承。
孙国文给每位客人带来了两本装帧精美的作品集,一本是《孙国文书画集》,一本是《孙国文诗歌选》。
沈智华随手翻了翻《孙国文诗歌选》,见书口喷色,纸张挺括,排版甚是考究,印着一行行如歌的诗句,什么“黑暗是光明的墓碑/命运是死亡的烟云”,什么“冬夜的风打在/脸上/热热的/独自行走在黑暗里/只为了怀念/那红烛的温暖”,什么“我的脑袋突然一阵空白/一定是妈妈纳鞋底的针线/穿透了我的胸膛”。
沈智华匆匆看了几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酒席终了,孙国文也没同沈智华单独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几年,沈智华参加市里组织的“科技、文化、卫生三下乡”活动,在沿山镇碰到了镇文化站的曾站长。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沿山镇的著名乡贤孙国文。
曾站长讲,孙国文现在不得了了,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已是一家国际集团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可他八十多岁老母亲的赡养费,却老是没有着落,日脚过得交关难熬。沈智华讲,孙国文的才气还是有的,年纪轻轻就在《书法报》上发表作品了,那是交关牛逼的。
曾站长讲,孙国文的书法写得不错,曾在西北某地级市文联的内部刊物《某市书法报》上发表过。只是孙国文喜欢讲简称,老是把“某市”给省略掉了。
沈智华讲,那当代中国桂冠诗人的称号倒是货真价实的,孙国文诗集的作者介绍里就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是人民艺术家呢。
曾站长嘿嘿一笑,人民艺术家这件事我不晓得,但“当代中国桂冠诗人”就是一个笑话。据说当年是广州一伙文化骗子搞的,只要寄50元人民币和一首诗歌过去,就会发一张“当代中国桂冠诗人”的证书。
沈智华听曾站长这样讲,摇了摇头,不觉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初见孙国文时的场景。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不经意间,世间许多的人和事,都早已“物非人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