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语/文 娟子/摄

碧色寨是藏在蒙自群山间的百年小寨，一个自然村，属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观澜街道，是我滇越铁路之行的主要探访地。站在北回归线穿过的老站台，铁轨延伸向远山，这里不只是一座车站、一处村落，是近代西南对外开放的渡口，是家国风云交汇的驿站，是中西文化碰撞的角落，旧岁月与新生活在此共生，藏着值得细细品读的故事。

群山间的百年驿站

碧色寨之名自带浪漫山野诗意，早年这里只是滇南荒僻山坳，原名“坡心”，还有土名“壁虱寨”，因山间湖水澄澈、草木苍翠，有传说当时在修筑滇越铁路时，法方与中方工程人员见满目青碧湖光，取诗意名“碧色寨”，替代原名。它是滇越米轨与国人自主修建的个碧石寸轨唯一交汇点，两条轨距截然不同的铁路在此相融，是世界铁路史上罕见的奇观，也是云南人不甘路权旁落的骨气。1909年车站正式通车，是滇越铁路滇段举足轻重的枢纽站点。

百年前这里是连通中越商贸、客货往来的黄金驿站，铁轨自越南海防蜿蜒入境，经河口、屏边直抵碧色寨，再分线通往蒙自、个旧，锡矿、茶叶、土货自此外运，洋纱、机器、舶来品由此流入滇南群山，一度车马喧嚣、洋商云集，商铺、洋行、海关、邮局错落排布，小小村寨得了“滇南小巴黎”的美誉。

当年西南联大师生途经、驻足碧色寨，也悄悄给山野村寨带来文明新风。师生们日常洗漱整洁、注重卫生的模样，当地乡亲看在眼里，不少村民从起初的围观，不好意思，到渐渐也养成了洁净自律的生活习惯。

传说中，碧色寨还藏着鲜为人知的蔡锷将军脱险旧事。1915年袁世凯妄图复辟帝制，蔡锷从北京脱身，经越南沿滇越铁路潜回云南，列车停靠碧色寨站时，袁世凯早已密令布下埋伏，假意设宴迎接，实欲在此刺杀将军。蔡的卫队察觉危机，拒绝任何人登车，催促列车即刻启程，一场生死劫难就此化解。

循着村民指引向芷村镇行进，寻着胡志明当年在滇南从事革命活动的居所，如今已是当地民居。芷村镇靠近碧色寨，同属沿线聚落。上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胡志明多次沿米轨往返中越，芷村镇聚居大量越南籍劳工、商人，他联络沿线越南同胞，积蓄反抗力量。我们寻见的小镇南溪街的木质小楼便是当年他长久落脚的旧居。

红土场上的新老球事

与当地村民围坐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闲谈，炭火滋滋作响，山野风味的烤肉香四溢。村民淳朴热忱，笑着递上吃食，言语间满是知足。我们吃了烤豆腐，又吃烤鲫鱼、鸡翅，还有烤野菜，中午饭就在烧烤摊解决。此地不算富庶，务农、小营生带来的收入算不上丰厚，但青山泰然、岁月平和，守着故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户户日子安逸从容，平淡烟火里藏着独属于滇南山村的安稳幸福。

此行出乎预料的是老车站旁居然有静静铺展的红土网球场。很难想象百年前闭塞偏远的滇南山间，会落成这样一片西式红土球场。说是早年驻守于此的法国铁路职员、商人，专门从意大利运来特制红土铺设场地，这在当时的中国堪称新鲜事。每到闲暇午后，这些在碧色寨的法籍职员便齐聚球场挥拍，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甚至会专门搭乘米轨小火车前来围观。

经年沉淀，红土质地依旧，保留了原始红土地面与围场轮廓。2023年3月经国家体育总局等部门组织论证，它被正式认定为中国第一片红土网球场。奥运冠军孙甜甜和赵芸蕾等运动员还到场见证并挥拍体验。

作为一名曾经的体育工作者，望着这片赭红色场地，瞬间心生绵长亲切感，手中仿佛已经握住球拍，心底跃动着进球场打一场的冲动。

蓦然想起两年前在嘉兴参加一场省内网球邀请赛，比赛结束后，主办方特意开放场内红土场地，让球友自由组合打一场友谊赛，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踏上红土场。平日常年在硬地球场打球，全然不熟悉红土的特性，滑步技巧。由于红土场打球，对身体平衡、步伐控制要求远高于普通硬地，没打两拍我就意识到，快速蹬地时极易脚下打滑，身边球友也频频叮嘱我放慢节奏、谨防摔倒。因此，整场球我束手束脚，不敢大幅度跑动发力，攻防处处受限，在这场友谊赛中输得一败涂地。不过，对我而言，打球就是锻炼身体，球场输赢并不重要，通过体验，能促进健康，保持身心愉悦，才是主要的。

激活文化，拥抱新时代

站在碧色寨这片百年红土之上，又生万千感慨。放眼全国，红土网球场还很稀缺，硬地球场仍是大众打球的主流。浙江仅湖州建有规模化国际标准红土网球中心，家乡宁波红土场地仅个位数，普通爱好者乃至青训球员，接触、练习红土打法的机会都不多。红土场地造价高昂，日常洒水、刮土养护流程繁琐，普及难度远高于硬地。红土是淬炼球员综合能力的绝佳赛场，球速慢、回合拉锯多，更考验底线相持、体能分配与细腻滑步技术，长期缺少红土训练环境，也成为国内网球发展的一块显著短板。

而今每每抬手挥动网球拍，碧色寨山间那片红土，青山、旧车站相融的画面，成为我温柔的念想。我不由暗自思索：若各地能进一步完善硬地和红土场地配套、多举办大众红土赛事，降低群众参与门槛，让青少年从小接触不同类型场地，是否更有利于我国网球运动真正打破局限，拥有更均衡、长远的发展土壤呢？就像乒乓球全民普及，街头社区随处可见球台，普通人随时能参与其中。

从网球场再回到碧色寨的站台上，我看到的又是另一种模样。复古法式车站、黄墙老屋、老旧站牌自带旧时光氛围感，温柔鲜活。电影《芳华》在此取景后，胶片里的青春故事让这座百年小寨走入全国视野，多部影视，包括《无问西东》等作品都来这里拍过外景。

往来游人穿梭站台，拍照留念、触摸百年铁轨，老旧车站摇身一变热门文旅打卡地。历史不再只封存于典籍与铁轨，影视光影赋予古寨全新生命力，往来游人读懂滇越铁路过往，感受近代西南开放岁月。百年前它是连通中外的交通驿站，战火中又藏下红色革命记忆，深山之巅国内独一份的百年红土球场，如今又以文化活化的姿态拥抱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