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笔会/

瑶天笙鹤

——庆元(宁波)才子张可久

张可久画像(资料图)。

张可久手迹。

海曙举办“共话小山”张可久主题交流会。

□赵淑萍

如果放在今天,张可久就是妥妥的“劳模”。论创作,他留下了小令855 首,套数9首,生前已刊行《今乐府》《吴盐》《新乐府》《苏堤渔唱》等散曲集。论公干,他70多岁还在昆山、松源等地担任幕僚或监税。而且他任劳任怨,作品中偶有吐槽、叹息,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山明水秀,一派清丽。他为人低调,虽然作品名噪一时,元武宗赏月时,还令宫女唱他的曲子,但他的生平只留下一鳞半爪,而且都是出现在别人对他的评述中。如果,他像柳永那样疏狂放浪,恐怕其人生际遇、风流韵事早就被扒个精光,连井水边都有人唱他的词。如果他像关汉卿,说自己“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估计在历史的回音壁里,都是一片叫好声。但是,他有才,却少有锋芒,一直兢兢业业,绝对是个优秀的基层公务员。

名号纷传说小山

张可久,别说他的名字,就是他的生卒年,也没有确切的定论。最早记录他的典籍是钟嗣成的《录鬼簿》。但是,原本已经失传,自明代以来都是钞本。明钞本对其名字,说法不一,有说其名为“可久”的,又有说为“久可”的。而此后的方志、典籍,对其名更有“可久”“久可”“伯远”“大可”等说。还有提到字“可久”“仲远”“小山”的。当然,也有说号“小山”的。好在对他的籍贯,说法是统一的。说其为“庆元人”,那就是我们宁波人。天一阁旧藏影钞本《小山乐府》,内有散曲家贯云石延佑己未年(1319年)做的序文“小山以儒家读书万卷,四十犹未遇”。也就是作序时小山年正四十或者已过四十,那他出生当在1280年左右。而元人李祁在《云阳集》中记载,他在元至正十年(1350年),在昆山见过张可久,此时,张正担任幕僚。所以,张可久七十多岁仍然健在。

那么,小山是庆元人,他家住在哪里呢?清代袁陶轩《四明近体乐府》卷七引《西庐词话》为据,指出:“小山在城(庆元)北隅,倪氏有园庭极盛。伯远(指张可久)以小山自号,当必城北人。”意思是张可久是城北人,因为对城北名胜“小山”有感情,于是号“小山”。这么说,他应该住在秀水街一带。但也有种说法,张可久很崇尚北宋词人晏几道,晏几道号小山,所以他自号小山。小山有一首《感旧》:“肘后黄金印,尊前白玉卮,跃马少年时。巧手穿杨叶,新声付柳枝,信笔和梅诗,谁换却何郎鬓丝?” 这说明,他少时还是意气风发的。从他在散曲咏史怀人之作中典故信手拈来,加上同代人称他字画不俗,可以看出,他应该出身书香门第,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深受儒家思想浸染,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确实为功名奋斗过。无奈元代不仅存在事实上的民族分等,而且文人地位很低。科举时断时续,他也曾数次参加科举考试,但是未能考中。

漂萍一生沉下僚

张可久是宁波人,但他作品中写宁波的很少。曾有人怀疑,他可能籍贯宁波,但未必在宁波出生或生活过。好在甬上学者张如安爬罗剔抉、钩沉索隐,在《元曲翘楚张可久》一文中,写到了张可久和故乡的联系。张可久的《水仙子·纪行》散曲就记录了他从四明山到七里滩再到杭州的情景。宁波诗人张仲深曾经造访过张可久在杭州的君子亭。从新庄周氏所藏的《周氏宗谱》看,张可久还题写了鄞县周氏的耕隐斋。他还写过《书童翁传》,歌颂父慈子孝,慈溪文人乌斯道读后还为之作跋。

张可久科举落第,仕进之途被截断,不得不另寻出路。约在20岁前后,他离开故乡,这并非壮游,而是为了生计,逐食于异乡的市廛与幕府之间。先是在平江路(今苏州)一带流寓,客居长达十余年,后定居杭州。在延祐末年至泰定年间(约1320—1324年),谋得绍兴路吏一职,算是有了些许俸禄得以安身。未几,约在泰定元年(1324年),又迁官衢州,继续担任路吏。这一任便是数年,直到至顺三年(1332年)方告卸任。离衢之后,生计依然窘迫。据考,他或许曾随衢州路总管卢景(彦远)调任至处州一带。后又赴浙江桐庐,任典史之职。至正二年(1342年)前后,曾一度返回庆元故里,参与路九十副使的捶丸之会(元代流行的一种球类竞技活动),想来是暮年稍得闲暇,与故人相聚,得片刻欢愉。但闲居未久,又不得不出仕谋生,远赴徽州松源,监税为职。至正九年(1349年)以后,年逾七十的张可久,竟还远赴昆山,担任幕僚。那时,他已白发苍苍,仍为一口饭食,奔波于官场末流,实在令人心酸。

山水清音入曲来

张可久一生沉沦下僚,辗转奔波。但是,在散曲中,他找到了灵魂的安放之处,那里明山秀水、草木含情,可以怀古伤今、悲天悯人。他时吏时隐,足迹遍及江、浙、皖、闽、湘、赣等地。所到之处,皆有吟咏。写天台山之险峻,有“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写永康驿中雨后之景,有“荷盘敲雨珠千颗,山背披云玉一蓑”;写虎丘寻道士不遇,有“雁声芦叶老,鹭影蓼花寒,鹤巢松树晚”。清丽之句,如画工笔,极尽江南风物的神韵。一边是极其繁冗琐碎的小吏事务,一边是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那首《人月圆·山中书事》: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千古兴亡,人世沧桑,不过都是过眼烟云。一个“倦”字,写尽了被世俗生活摔打后的疲惫和通透。末句“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更是将云淡风轻的闲适日子写到了极致。在张可久的散曲里,屈原、陶渊明、严子陵、《世说新语》里的高士反复被提及。他的生活态度是顺从的,但他的识见是明澈的。“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寥寥数语,将百姓苦难和文士的无奈一并道出。“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才沾粘便滚。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做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葫芦提倒稳。”他泼辣冷峭,将世态怪相揭露得淋漓酣畅。同代人对他的评价已经很高。周德清曾以张可久的作品为典范,称其“对偶、音律、语句、平仄俱好……知音杰作也”。高栻赞他“才华压尽香奁句,字字清殊”,大食(阿拉伯)惟寅称其“声传南国,名播中州”。明清以降,赞誉愈盛。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瑶天笙鹤”,“清而且丽,华而不艳”,是“词林之宗匠”。不过,推崇之外亦有异声。任讷直言其“总嫌参用词法过多”,“十之八九为雅丽一派”,认为清丽精雅有余,散曲质朴通俗的本色有所减损。褒贬并存,恰恰证明张可久作品的影响之深。他在散曲雅化的转变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存世作品更是元人之冠,至今仍余音不绝,吸引着后人反复品读与评说。漫步秀水街,总不免会抬头仰望。历史上城北的那座小山已经在岁月中被夷为平地。而元代文学史上的那个“小山”,屹立不倒,张可久和他的作品,会不断地被发现并走进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