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中

与宁波有关的人和事

卷尾下方史弥远的“绍勋”葫芦印。

前隔水处的残字。

6分钟限时参观、故宫国宝借展、每周六通宵开“夜宴”专场……近日,《韩熙载夜宴图》的到来点燃了浙江省博物馆“太平年”特展的话题度,媒体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张自带关注度的名画。

《韩熙载夜宴图》作为五代题材的经典人物故事画,历代不断被仿制和临摹。故宫博物院藏的这张,系南宋画院临摹之作,而非顾闳中原画,结论已基本得到学界公认。

其中一个重要的断代依据是,这张画上的第一个收藏印,为南宋权臣、宁波人史弥远的葫芦印“绍勋”——史弥远的去世年份,南宋绍定六年(1233),界定了该画的创作时间下限。

此外,著名书画鉴定家启功先生曾指出,该卷后第一则不具名的题跋出自元代宁波史官袁桷之手。这些线索林林总总,均指向宋元之际,宁波在政坛与文学艺术界的“参与感”。

史浩的字

相比清宫的那些收藏大印,属于史弥远的这枚“绍勋”葫芦印,在原画上可以说极其不起眼。只一枚,孤零零地落在卷尾最下方的绢面上。

活跃于13世纪中叶至14世纪初的元代书画鉴赏家汤垕,见过这张画。他在《画鉴》中记:“李后主命周文矩、顾弘仲(闳中)图《韩熙载夜燕(宴)图》。余见周画二本,至京师见弘仲笔,与周事迹稍异。有史魏王浩题字,并‘绍勋’印,虽非文房清玩,亦可为淫乐之戒耳。”

南宋四明史家有几个代表性人物:史浩,封魏国公;其子史弥远,被追封卫王。汤垕说的“史魏王浩”,似乎把他二人搅和在了一起。

汤垕的这条记载,为辨识《韩熙载夜宴图》前隔水处一则不具名的题跋提供了某种可能。这段佚名题文,全文仅剩半截,20字,“熙载风流清……为天官侍郎以……修为时论所诮……著此图”。

故宫博物院的余辉先生认为:“题文的笔法得益于东晋二王和北宋苏轼,仿南宋高宗的书风,约出自南宋人之手,‘著’字前应是某画家的官职和名字。”可惜,“题文被人为裁去有作者姓名的下半部分,又将末行行首之字致残。其用意极可能是后人出于商业目的,假充顾闳中之痕迹,以求善价。”余辉还推断,“这一行径大致做于元代前期,否则元以后的题文不会不涉及本幅的作者。”

汤垕在《画鉴》中的著录说明,这则佚名题文,可能是史浩写的。

史浩作为一个政治家而非书法家,存世书迹不多。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页史浩劄子,也称《霜天帖》或《挂冠帖》,是他退休后写给前同事的官场应酬文书,著录于《石渠宝笈》,且收入《三希堂法帖》,是他最知名的一件墨迹。

这件书法用笔取法晋唐,参米芾笔意,端庄温润,是典型的南宋宰执官札风格,与故宫卷前残题的气息并不相同。

此外,上海博物馆有一件史浩的《抱痾帖》。内容是友人来信问候史浩病情,史浩回信致谢,自述身体抱恙,感谢对方挂怀,言语平和冲淡。因属私人手札,运笔更加放松,转折灵动,牵丝增多,与“韩熙载”卷前残题,风格依然不同。

史弥远的收藏印

去年12月2日,本报发过《权相史弥远,也有“文艺”一面》一文,主要介绍史弥远的书画收藏。今天,故宫博物院藏《韩熙载夜宴图》、崔白《寒雀图》,辽宁省博物馆藏《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上海博物馆藏林椿《梅竹寒禽图》上,都有他的“绍勋”葫芦印。

据袁桷《清容居士集》记载,史弥远的收藏部分来自李清照:“明诚之妻李易安夫人,避难寓吾里之奉化,其书画散落,往往故家多得之。”此外,史家在南宋位高权重,有南宋画院的供奉收藏也不奇怪。

《韩熙载夜宴图》上的这枚“绍勋”印,“勋”字看不太清,加上史弥远的书画收藏历来并不为人重视,清代《四库全书》的抄录者在抄写汤垕的《画鉴》时,直接把“有史魏王浩题字,并‘绍勋’印”几个字,抄成了“有史卫王浩题字,并‘绍兴’印”。《石渠宝笈》在著录此图时,也记成“卷后有‘绍兴’一玺”。

魏国公是史浩、卫王是史弥远,《四库全书》写成“史卫王浩”,说明到了清代,抄写者依然没有把这两人搞清楚。

“绍兴”印,则是属于宋高宗赵构的连珠印,系南宋御府鉴藏印中的一枚。宋高宗发明的这套鉴藏印,模拟的是其父宋徽宗的“宣和七玺”鉴藏印体系,知名度本身比史浩高出太多,清人认错也不算太奇怪。

纠正“绍兴”印一说的,是著名书画鉴定家徐邦达。他不仅从残卷中辨识出“绍勋”二字,还指出“绍勋”二字系史弥远“克绍(继承)父业”之意,此说得到广泛认同。

余辉有一个观点,说史弥远之所以会得到这卷《韩熙载夜宴图》,与南宋画院创作规谏画的取向有关系。因史弥远本人在私生活方面也有放达的一面,“美人善琴者,纳之”。画院临写《韩熙载夜宴图》给史弥远,或含一定的劝谏之意。

袁桷的跋

美术考古学者张朋川出版过一部名叫《<韩熙载夜宴图>图像研究》的专著,提及“在北京故宫本《韩熙载夜宴图》手卷的画面之后,首篇为无名人的题跋,乃是韩熙载的小传……启功先生认为此跋是元代史官袁桷所书,袁桷与班惟志是朋友”。

卷尾的这篇跋文挺长,总数有375个字。张朋川指出:“此跋乃集宋人野史之语,并有所增设。”跋中写到一些人物,除了韩熙载,还有太常博士陈致雍、门生舒雅、紫微郎朱铣、状元郎粲、教坊副使李家明和他的妹妹、女妓王屋山等,都可以在原图中找到对应的人物图像。

袁桷,字伯长,号清容居士,是宋末元初宁波人。他师从戴表元、王应麟,为元代浙东史学大家,也是重要的书法家。

他的存世墨迹很多,故宫博物院有他的行书尺牍《雅谭帖》《一庵首座诗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呈承旨大参相公尺牍》《跋黄庭坚松风阁诗》《跋定武兰亭》,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藏金人王庭筠的《幽竹枯槎图》后也有他的跋。

总体而言,袁桷的书风从晋唐中来,而自成一家。前人评价,其书法的骨架得自柳公权,线条骨感强,强调顿挫,还重点吸收了米芾的行书,习得米芾的“沉着痛快”,但在一些比较正式的书写场合,会主动收敛狂放欹侧的锋芒,不做险态。

作为活跃在元代主流书法圈的书法家,也是元代皇姊大长公主祥哥剌吉雅集上的代表性人物,袁桷的题跋经常和鲜于枢、赵孟頫等人在一起,他的朋友圈中也包含班惟志——这个在故宫本《韩熙载夜宴图》后第二个留名的题跋者。

班惟志,字彦功,大梁(今开封)人,长期寓居杭州。元泰定三年(1326)十月十一日,他见到了这张《韩熙载夜宴图》,写下七言古诗,完成题跋。

启功乃根据书法风格,以及题跋的前后顺序判断,《韩熙载夜宴图》卷后第一则题跋,出自袁桷之手。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