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阿姆开衫’（omakase的宁波话谐音），这不就是冷饭头嘛！”

近日，本地博主“做人不来的张女士”一条视频火了——她用一口灵桥牌普通话，把时下流行的omakase（食客不点餐，由厨师根据当下食材安排）改成宁波人的家常：“咸蟹手握、黄泥螺刺身、双拼酱豆腐寿司、邱隘咸齑手握……民族的、家乡的就是世界的。”

视频里的“张女士”，听声音有五六十岁；坐在记者对面的张璐璐，首次出镜认领网友口中“张阿姨”的身份，烫着得体的中短发，讲话字正腔圆，是个80后主持人，一直热衷文艺。

她做过宁波电视台的气象主播，上过《天然舞台》，演过小品也读过剧本。如今，她是美食视频博主，用一口“上头”的灵桥牌普通话，把宁波人的乡愁讲给世界听。

一段“揾年糕”，浏览量17万

张璐璐的走红，多少有点“误打误撞”。

其实在“阿姆开衫”之前，她的视频号就已经出过圈了。最早的一条爆款，是今年元旦的“揾年糕”。

那天，她因作业问题和孩子争了两句，转身去厨房做菜——“这是我解压的方式”。她录了一条视频，用灵桥牌普通话教大家年糕的两种吃法——红糖揾揾、酱油猪油揾揾，问网友“你是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发出去了。”晚上，她打开手机，“爆了！”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爆”的滋味：视频浏览量17万，转发量超过3600次。

后来拍的“宁波人米其林顶级甜品”猪油块，浏览量67万，转发量2.2万，讲的是软糯的老底子点心，是目前视频号里最火的一条。

她这样描述猪油块：“咬上一口，‘馁馁的’（něi něi die）、‘籹籹的’（nǚ nǚ die）、‘耨耨的’（nǒu nǒu die）。但是不要多吃，吃多了会‘发泼的’（fa po die）！”大概只有在宁波话语境里浸润过的人们，才能瞬间体会到其中的精准，“něi”侧重“嫩”的质地，“nǚ”侧重“软”的口感，“nǒu”侧重“糯”的体验，一句“发泼”（变胖）让人忍俊不禁。

灵桥牌普通话，作为一个有着地方幽默的称谓，指的是带宁波方言口音或受方言表达习惯影响的普通话。为它“冠名”的灵桥，是横跨奉化江的“老江桥”——早已超越物理连接，成为宁波人共同的情感图腾。

至今，张璐璐已经用灵桥牌普通话发了90多条原创视频，白蟹炒年糕、盐㸆洋芋艿、咸齑卤（汁）㸆夜开花……多是宁波老底子当季的家常吃食。“我不喜欢‘漂亮饭’，漂亮饭吃不饱，我就喜欢泡饭、榨菜、酱瓜。”她说。

流量顺着乡音，一路跑到了国外——奥地利、美国、澳大利亚、泰国、柬埔寨、埃及……她的近3万个粉丝里，大约十分之一来自海外。

有久居英国的宁波人留言：“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我年纪也大了。但是听到你这个话，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小时候，外婆就是用视频里的‘钢宗镬子’（铝制双耳带盖扁锅）给我煮饭的。”还有人说，下个月就要回家，“你发的吃的，我都要去打卡。”

从气象主播到“做人不来的张女士”

回望张璐璐的履历，多半是“临时”和“救场”。

2004年，她还在读大三，在天一论坛看到宁波电视台急招主持人的消息。“那时候年轻、记性好，一试镜就成功了。”于是，她在新闻、生活、旅游频道播气象，直到2006年年底。此后的很多年，她当了全职妈妈。

2016年，机会又找上门来。宁波电视台《天然舞台》节目需要一个会讲宁波话的嘉宾，编导推荐了她。她接了下来，一直做到节目收官。其间，她又陆续主持《阿拉退休了》《十万个为什么》。

后来，她出现在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的剧本朗读会《听・见》系列里。第一次，她顶替一位临时来不了的女演员，演《听・见 包玉刚》里一个海边捕鱼的老妇人。导演听了她手机里录的试音，当即拍板。

“我们的村晚”的语言类小品“张木匠”系列，她演张木匠的女儿璐璐，从2018年演到今年。今年宁波春晚的小品《惬意宁波》，她饰演一位热衷帮人介绍对象的“张阿姨”，满口的灵桥牌普通话，一开口就让人印象深刻。

张璐璐走的这条路，她妈妈曾极力反对。“妈妈说我相貌不出众，而且文艺这条路不好走。”后来她去电视台播气象，妈妈才松了口，说：“好像我拦不住，你一定会走这条路。”

40岁后，张璐璐把自己交还给舞台与厨房。视频里的“张阿姨”，其实有她外婆的影子——她从小跟着外公外婆在西门口巷子里长大，外婆很会做菜。

“做人不来”四个字，是网友替她选的标识。

张璐璐解释，“人”其实是宁波话的“宁”——“做人（宁）不来”，本是一句宁波人的感慨，表示程度，就像英语的very一样。有条视频，她偶然讲了这句，梗爆了，干脆把它加到名字里。

乡音，想讲给更多人听

比起流量，张璐璐更想留住点什么。“我希望通过这个账号，把一部分方言保留下去，不让别人觉得方言很土。方言是当地的文化，不只是文字上的，还有饮食、生活习惯上的。”

年轻人也有共鸣，纷纷评论“你不讲这个词，我都忘了，但是你说出来，我就想起来它是在我记忆里存在过的”“如果不保护方言，不保护这些习俗，它们就凭空消失了，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有些场景，你用宁波话表达就特别powerful（有力量）和鲜活。”张璐璐笑称，形容词都是“活人感”——“软糯”叫“透汪”，“差劲”叫“退般”，“强调”是“千定万定”，“舒服”是“做人铁蛋”；动词充满“烟火气”——幽火“塌塌”、高压锅“吹吹”、锅盖“xiū（掀）”开、“qiáo（挖）”一“do（坨）”猪油……

还有宁波话“汗到各处”，普通话只能说“到处都有”。视频字幕里，她把它翻成everywhere，说这个意思英文反倒比中文更贴切，引来粉丝“张阿姨好潮”的赞叹。

张璐璐介绍，录视频最耗时的是分镜头剧本，全部自己写、自己录。一分钟左右的视频，有灵感时，文案分镜头要做一两个小时；没感觉时，要改上好几天。写好了，还要演绎、录制、打磨语气。“保守估计，大家看到的一条视频，要花两三个小时；有时拍的过程中，也会改方向。”

被问及下一步想做什么。张璐璐说，想用灵桥牌普通话，从亲子或其他角度展示宁波接地气的生活，宣传自己的家乡。

记者 周晓思 实习生 黄斯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