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臂教授”王争的《海阔天空》

2017年,王争攀登莱斯特郡Bradgate Park公园山顶。

王争和父母的合影。

2005年,王争和浙江大学本科同学合影(左3)。

幼年时的王争。

少年时代,王争用嘴含笔苦练书法。

2012年,诺丁汉大学博士毕业时,王争与学院工作人员合影。

记者 孙 肖

9月11日,广东财经大学开学典礼上,“无臂教授”王争用粤语诵读《海阔天空》歌词,让台下很多人动容。

王争,1982年出生于宁波北仑新碶街道。8岁那年,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的双臂。从北仑中学毕业后,他考入浙江大学,又赴英国诺丁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此后在英国多所高校任职,一路做到邓迪大学终身讲席教授,现为广东财经大学和广州商学院特聘教授。

一个宁波人,为什么在广东诵读粤语歌词?

“我从小非常喜欢岭南文化,看TVB节目,看香港的新闻。”王争说,家里有不少香港亲戚,他们回乡探亲时,会带香港的报纸过来。表哥喜欢收集香港明星杂志,他就经常拿来看。“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在一个少年的眼中,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海阔天空》是王争读中学时才听到的歌。“当时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一首风格不太一样的摇滚歌曲。但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慢慢发现通过音乐可以表达一种世界观,而不只是曲调本身。”王争说。

那天,他选择诵读《海阔天空》作为演讲的结尾,而其中的三句歌词,恰好串起了他人生中三次“走向远方”的选择。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对王争来说,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那些冷眼与嘲笑。

8岁时,他痛失双臂,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用双脚穿衣、洗漱、吃饭。彼时,父亲作出了一个关键的决定:不送儿子去特殊学校,坚持让他回到原来的学校和同伴当中。

回校后第一件事是重新学写字,花了两年多,他才慢慢跟上同学的速度。起初练软笔书法,后来练硬笔,也尝试过各种办法——用绷带将笔绑在脚上或肩膀上,效果都不理想。最终,他开始用嘴含笔写字,练了差不多大半年后,眼睛近视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

回到原来的教室后,同学们如何看待王争身体上的变化?

“跟我接触过的人,慢慢会忽略这个。”王争说,“残疾是一种生理特征,就跟有些人头发直、有些人头发卷一样。时间久了,你就看不到这些,看到的是对方内在的东西。”

歌曲里所唱的“冷眼与嘲笑”,王争并没有碰到多少,就算有,也是无意的。小学时,同学之间会说“谁喜欢班级里的谁”。有一天,他们又聊到了这个话题,突然有人冒出一句“你不用提王争,王争将来找不到女朋友的”。“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点失落,感觉我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同学说这话时,并无嘲讽之意,可就是这句无心的玩笑话,比冷眼更让人无处躲藏。

如何化解这种难堪?王争说,其实这需要一个过程。“老师要我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我也慢慢意识到,如果学习不好的话,基本上就没有前途。”后来,他一心扑在学业上。高考后,他被浙大破格录取。

大一那年,母亲在校外租房照顾他,但他内心特别渴望住进宿舍。

“高中时,我就特别羡慕住校的同学。每次早自习开始前,他们会聊起前一晚宿舍里发生的事情。他们的生活,我无法融入并体会。”

大二时,母亲生病了,无法再继续陪读,刚好他们要从浙大西溪校区搬到紫金港校区。“我立马决定,到了新校区,要学会独立生活。”

“特别感谢那些同学,我一过去,就把我当作他们当中的普通一员,让我感觉不到异样,融入得特别快、特别好。”

室友们经常忘掉他的身体状况,喊他去打篮球。“这种‘被忘掉’的感觉,比‘被照顾’更让我舒服。”

从“回到原来的教室”到“住进宿舍”,王争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不想被隔开,我想跟别人一样。”

于王争而言,歌词里所唱的“理想”,从来不是什么震撼人心的宏大叙事。它朴素而微小:不被割裂,不被另眼相待,不会因一句无心的玩笑便生出隔阂。然后,像所有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住在宿舍里,被喊去打球。偶尔被忘记,常常被接纳。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国内博士学业即将完成、毕业论文接近收尾之际,王争决定保留学籍,前往英国诺丁汉大学再攻读一个博士学位。这一选择,源于2007年一次赴英参加国际会议的经历。

“那次英国之行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王争说,他从小喜欢探索世界,英语成绩也一直突出,“从学英语开始,我就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我觉得这门语言是了解世界的窗口。”

真正作出出国的决定时,他已接到浙江大学留校任教的意向通知。在安稳与自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作决定的方式,是“通知家人”。“我妈妈来看我,我们在浙大食堂吃饭。我毫无预兆地跟她说,我要出国了。”

他回忆,母亲听到后马上流下了眼泪。在她眼里,儿子一路走到今天已历尽艰辛,她本为之骄傲,以为前路已然铺就,职业生涯会平稳顺遂。可如今儿子却要远赴万里之外,再去攻读一个博士学位。异国他乡孤立无援,四年变数难料。母亲看见的不是一场深造,而是儿子又一次独自奔赴未知的艰难。

“但后来母亲也没有阻止,而是开始与我探讨出国留学的细节。”这份不羁的选择,最终得到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

王争说,他出国时26周岁,正值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年。一到英国,就遇到了不少“技术性问题”。

“从家里出门去超市购物,这么简单一个任务,对我来说,我必须像计算机程序员一样把它一条一条分解,大概可以分解成六十几个步骤。出门后怎么把门锁上,钥匙怎么插进去。出了门以后,怎么坐车,怎么认路。到了超市怎么去取钱,自动柜员机怎么用,货架上的东西怎么拿、怎么包装、怎么运回来……”

分解步骤,后来成了他学习和生活中的一种习惯:凡事都提前规划。别人准备一天,他就准备三天;别人准备三步,他就准备三十步。

从浙大食堂里那句“我要出国了”,到英国超市里六十几个步骤的“生活拆解”,王争用一次近乎任性的选择,兑现了那句“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自由的代价不小,但他说,现在就去做,才不枉此生。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在英国,王争一路做到邓迪大学的终身讲席教授。

“英国讲师是终身制的,没有退休年龄。”2016年,他从讲师升为教授。“职业发展比较顺利,工作很稳定,压力也不是特别大。”

时间久了,王争感觉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挑战性,一眼可以望到头。

“中国发展那么快,有那么多变化,非常精彩。我们做的研究跟中国有关。从海外看中国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做一个旁观者,把中国的一些问题从客观角度看清楚。但一些制度落地的细节,如果你没有置身事内,就看不到。很多细节不是成文的,在报纸上看不到,光看文献也看不到。这一切,都需要你在国内自己去感受。”

那时候,王争一有机会就回国考察,跟国内学校开展交流。后来,他觉得每年回来几次远远不够,可能需要长期生活在国内。

“新冠疫情影响的三年里,我被困在英国,母亲也是那会儿离开的。家庭的原因,加上职业的考虑也成熟了,我决定回到国内,做中国问题的研究。”

2023年3月起,中英直航航班陆续恢复。当年5月,王争回国。

他选择落脚广州。一方面,他是广东女婿;另一方面,他喜欢广东的氛围。“广东人心态比较开放,商业文化比较发达。”

现在,他在广东财经大学任教。在学生面前,他没有说“要坚强”,也没有说“要努力”。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但不用怕。”王争说,怕,是人之常情;不怕,是因为心里还有想走的路。

“什么事都不要追求绝对的完美。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可越是这样,越怕犯错。要给自己一个容错的框架,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不完美。只要不完美就失落、就挫败,慢慢地,潜意识里就把那条想走的路排除了。”

“如果没有自驱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会一事无成。这个影响是致命的。”

“一个人到了大学,开始脱离父母了,就要慢慢去自省:从小到大,哪些观念、哪些影响,对我长期发展是不利的,那我就要去改,去寻找自己的路。”

王争说,他用自己的人生选择回应了那句歌词——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怕,还是往前走。

采访手记

昨天上午,记者采访王争教授时,发现他语速极快,思维跳跃,一个问题能带出好几个故事,但说到某些细节时,他会突然停下来。比如,讲到母亲在浦东机场哭得说不出话;比如,讲到同学那句无心的玩笑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喜欢被同情,也不喜欢被贴标签。身边人说他“该吵吵该闹闹”,家人从来不把他当特殊的人。他反复说:“残疾只是一种生理特征,就跟有些人头发直、有些人头发卷一样。”

他最打动我的,不是“无臂教授”这个标签,而是他做选择的方式——通知家人、不商量;保留学籍、去英国再读一个博士学位;在英国做到终身讲席教授,又选择回国。每一步都是“走向远方”,每一步都是“不羁放纵爱自由”。

但他又说:“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这大概就是真实的人生。不怕跌倒,是假的。但怕着,还是往前走,才是《海阔天空》里那句“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的真正含义。

(孙 肖)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