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高新区实验幼儿园(以下简称“高新实幼”),孩子们的口袋里“装”的不是糖果和玩具,而是甬江的风、栈桥的影、四季的叶。这所创办于1997年的省一级幼儿园,将园所围墙外73577平方米的滨江水韵公园变成了“口袋公园”,让百年前学前教育大家张雪门先生提出的“行为课程”理想,在甬江之畔长出了新的模样。近日,记者走进腊梅园区,试图还原这场从儿童出发的课程变革。
□现代金报 | 甬派
记者 陈嫣然 通讯员 杨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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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江畔游学
让公园成为课程的场域
宁波高新区实验幼儿园腊梅园区坐落在甬江之畔,与占地73577平方米、绿地率70%的滨江水韵公园一脉相连。73577平方米有多大?孩子们从幼儿园后门出发,沿着江边步道一路跑到栈桥尽头再折返回来,直到小脸通红,额头沁出汗珠,兴奋地和老师分享:“好大啊!”他们喜欢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片天然的课堂。但几年前,这片集江滩、步道、桥梁、露营地于一体的开阔场域,与孩子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大门。
“集体教学多,自主活动少;室内活动多,户外运动少;高控预设多,创新生成少。”园长王蓉用“三多三少”概括了变革的起点。改变从打破围墙开始。幼儿园以“口袋”为隐喻,把甬江畔的自然风物和社区生活一点点装进课程,让孩子们“在真实的场景中动手、动脑、动心”。
空间首先被重新定义了。室内十一大工坊不再是传统的区角——“河流工程师”工坊里,水泵、管道、水轮和各类船只模型等着孩子们去摆弄;“四季记忆盒”工坊中,干燥花设备、塑封机支持着他们把春花、夏叶、秋实、冬枝变成可以触摸的时间标本。户外游戏区域同步升级:沙水区、光影区、建构区、运动挑战区,每一寸土地都在向孩子发出邀请。
但真正的突破在园墙之外。幼儿园把每周的江畔游学排进了时间表——科技探秘营里,孩子们在栈桥上踮起脚尖看江面来去的船,在旱喷广场伸手接住喷涌的水花;自然观察营跟着四季的节奏走,春天去找嫩芽,夏天去捉昆虫,秋天去捡落叶,冬天去寻找冬眠的秘密。园长王蓉说:“我们做的不是把教学搬到公园,而是让公园本身成为课程的场域。”
张雪门先生认为,儿童从行为中获得的认知才是真切的认知。当孩子们的双脚踩上甬江边的步道,当他们的手指摸到栈桥冰凉的钢铁,当他们的耳朵捕捉到江风的呼啸——课程,就在这些真实的行动里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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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工坊“活”起来 老师们越来越多地“退到”孩子身后
空间有了,材料备了,但课程能不能真正“活”起来,关键在老师敢不敢放手。在高新实幼,十一大工坊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赋权”的实验。
大班孩子想把“奇妙自然工坊”建起来,老师没有直接给方案,而是带着他们走出口袋公园、走进幼儿园的小森林。孩子们用相机拍下喜欢的地方,用画笔画出美好景象,用录音设备录下自己的想法。“我们可以把什么好看、好玩、有趣的事物装进口袋公园里?”带着这个问题出发,他们把所见所感打包带回幼儿园。
孩子们盘点现有材料后发现:“材料的数量很少,种类单一,取放有点不方便!”他们画出思维导图表达还想要什么,通过亲子征集、班级搜寻的办法补充材料库,还自发开展分类收纳的活动。老师没有代劳,而是退后一步观察。
这场关于“放手”的实践,背后是一整套教研机制在支撑。作为行为课程实践园,高新实幼定期组织教师研读张雪门教育思想。在一次教研活动中,老师们围绕“儿童生活中的课程资源”展开头脑风暴,把资源分成时间、空间、自我、人际四个维度逐一梳理。从樱花树、柿子树到社区里的香椿树,从开学季、毕业季到二十四节气,凡是孩子生活中能触碰到的,都被纳入了课程的视野。
张雪门曾说,课程是人类的经验,教育者要用最经济的手段,有组织地去引起孩子的反应和活动。这句话被老师们反复咀嚼。咀嚼的结果,是老师们越来越多地退到孩子身后,把创造的权力交还到那一双双稚嫩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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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实的行动中 孩子们成了游戏空间的主人
当记者问孩子们“在口袋公园里学到了什么”,孩子们抢着回答:“我知道船为什么不会沉了”“我会铺石子路了”。
江畔游学的现场,在“会说话的小路”项目中,孩子们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车位线,招呼小伙伴把扭扭车停进来,嘴里念念有词:“我是车位小管家。”在雨水花园旁边,孩子们用塑料瓶和纱布搭起简易净水装置,看到浑浊的水经过层层过滤变清澈,兴奋地喊:“水变干净了!”每一次发现都伴随着欢呼,每一次成功都写在了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
园长王蓉说:“儿童不是被动的接受者,他们通过搭建、设计、探索这些真实的行动,成为游戏空间的主人。”在高新实幼,课程的目标被凝练为“六力”——生活力、运动力、学习力、审美力、社会力、创造力。
从“三多三少”到孩子们口中脱口而出的“我知道”“我会”“我敢”,宁波高新区实验幼儿园用几年时间走通了一条路:当成人退后一步,儿童就能向前一步。当孩子成为“口袋”的主人,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打开。
专家点评
把童年还给真实的世界
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学前教育系主任 汪洁萍
走近高新区实验幼儿园的 “口袋公园”,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核心意象:破壁。这所幼儿园开展的所有探索,本质上都是在打破横亘在儿童与真实世界之间的那堵墙,而支撑这一过程的,是三个朴素却直指教育本质的实践判断——
把空间打开,让课程长在真实的大地上。从73577平方米的滨江公园到室内十一大工坊,课程空间不再是按功能划分的固定区域,而是跟随儿童探究轨迹持续生长的“活地图”。这背后是对“课程在哪里”这一根本问题的重新作答——课程不在教材里,不在教案中,而在儿童与真实环境的每一次相遇里。当江滩、栈桥、四季风物都成为可触摸的学习资源,张雪门先生“从行为中获得的认知才是真切认知”这一主张,便有了可感可知的当代形态。
把权利归还,让儿童成为课程的共建者。“孩子们不仅是出主意的人,更是真正的决策者”——这句话的价值不在于教师姿态的谦虚,而在于它揭示了课程权力结构的根本性调整。从工坊选址的争论到材料管理的自主,背后是一整套教研机制在支撑这种权力的交接。当教师把“教什么”“怎么学”的决定权逐步还给孩子,课程就从“为儿童设计”走向了“由儿童建构”。这种让渡不是放任,而是更高层级的专业自觉。
把成长看见,让发展在真实情境中自然流露。从“我知道”“我会”“我敢”这些儿童话语中,能看到全儿童的完整发展。这些成长不是测评量表上的数字,而是在真实情境中自然流露的能力与品质。让成长由儿童自己言说,而非由成人代言,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评价的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