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宽方知父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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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变老,好像就是这半年的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愈发多了,也更深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又宽了些,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显出了他那瘦瘦的轮廓来。

我的父亲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一辈子没走出过方圆几十里地。父亲小学三年级都没读完,就早早地和爷爷一起上山砍柴挑柴,我想他的背就是那时候驼的。

后来为了生计,父亲开始跟着别人做起了泥瓦匠,这一做便是大半辈子。这活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谁家盖房,谁家垒墙,喊一声他就去。附近的村子他都去过,这一带的人,多半认得他。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他的辛苦,只知道父亲每天收工回来的时候,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貌,裤脚结满了水泥块,牢牢地扒在布料上,要想洗干净,普通的刷子没用,必须要先用钢丝球刷一遍,把大块的水泥刷掉。再仔细寻那些芝麻大小的点子——既考验眼力又考验耐力。刷净了,还得用肥皂搓上两三遍,这衣裳才勉强算是洗干净。

由于家里条件差,父亲常年就那两三件换洗衣服来回穿,连我穿剩下的军训服也不嫌小,捡过来就往身上套,一穿就是好几年。衣裳穿得久了,领口总免不了磨边,胳膊肘、裤腿时不时就磨出个小洞,祖母便翻箱倒柜地找块颜色相近的布,戴上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细细缝上。

缝好的补丁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块一块贴在衣裳上,格外突兀。可父亲半点也不介意,照样天天穿着下地干活、上工砌墙。水泥灰落上去,尘土沾在上面,反倒把那些补丁悄悄掩住了。他从不讲究衣着好坏,只要衣裳能遮风挡寒、耐造耐磨,在他眼里,就是顶好的衣裳。

后来,我上了班,手里渐渐有了存款,虽然不多,但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给父亲买件新衣裳。

那天我拎着衣服回家,老远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等我,我把袋子递过去时,他愣了愣,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买的什么东西?”看清是衣服后,他忙说,“衣服我有的,不要。”我只好说买了没法退,父亲这才接过去又问道:“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他展开看了看,嘟囔一句:“乱花钱。”

第二天,那件衣服他还是穿在了身上,一大早就出了门,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才回来,到家时,嘴角都还噙着笑。在他那骄傲又满足的笑里,我能感受到,父亲很享受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收到女儿礼物的那份自豪。

细细端详着父亲鬓边藏不住的白发,我忽然心里一酸,眼泪也不自觉地落了下来。这辈子,他穿惯了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所求从不多,儿女一件普通衣裳,就够他开心许久,自豪许久啊。

于是我暗暗告诉自己:我定要更加努力,好好孝敬父亲。我也期盼,自己带回来的这一份蕴含在爱里的绵绵真情,馨香恒远、历久弥坚,温暖父亲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