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嘉成
听到“万年青”这个名字,及至见了实物才知是菜蕻干的雅号。墨绿的一小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的记忆闸门,旧事带着江南早春的潮润暖意扑面而来。
六七十年以前,乡间的日子跟着节气过。制作“菜蕻干”是家家户户开春的功课,原料是如今难得一见的“盆子油菜”:深秋移栽的秧苗,从根基向四周铺开翠绿泛嫩黄的叶片,是年夜饭那锅鸡汁年糕汤里不可或缺的一抹亮色。春寒料峭时它拔节,抽出一根根青玉般的嫩薹,这便是乡亲们盼的“菜蕻”,总掐准将开未开的时机收获,仿佛采撷一段最鲜嫩的春光。
以鲜制干是旧时乡间储存风味的智慧,这智慧掌握在像祖母那样的长辈手中。她总说 “菜蕻干”是“长下饭”,须她那样的“识路老马”来做;诀窍是把住“鲜嫩”三关:原料要鲜,汆烫的火候要准,晾晒的“天时”更要巧。这自信里,藏着她几十年对食物与光阴的理解。
制作的准备带着旧日的郑重:山里人挑着“柴爿”穿村入户的吆喝声一响,季节就到了;祖母早早买回松木“柴爿”,不厌其烦地搬到阳光下反复照晒,只为灶膛里持续而旺盛的火。她说锅水必须一直滚沸,一停顿,菜蕻的魂就散了。撩菜蕻那天天没亮,茅草引着柴爿,红光映着她的脸;我坐在矮凳上“管火”,既暖和,还有口福嚼上她从灰里煨烤的香年糕,也得听她号令,把柴爿往前一送,让锅水沸着。
最难忘的是跟祖母去田间采菜蕻。前一晚听说要“撩菜蕻”,我睡不踏实,天蒙蒙亮就爬起“帮忙”。祖母拗不过,给我戴上棉帽,叮嘱莫要受了冻、伤了风;她用一根小竹扁担挑起那只细竹篾编的饭筲箕篮,长端搭在走在前面、我稚嫩的肩上,短端自己提着跟在后面。天空明晃晃的,西北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冰毛巾擦过一样疼,祖母却满心欢喜:“老天爷帮衬阿拉撩菜蕻干了!”——这干冷的北风,正是阴干菜蕻的“天时”。田野上一畦畦油菜欣欣向荣,她手指在绿丛间翻飞,一截截嫩薹在“得得”声里落进篮中;她教我拇指中指把持、食指往后一掰,应声而断的方为上品,掰断内芯还连着外皮的,干后嚼着有渣,是“菜蕻干中的‘害群之马’”。
天冷,我的小手冻得通红,祖母拉过去捂在怀里。我还倔强地顶撞:“你们大人怎么不怕冷呢?”她只是笑,那笑容刻在核桃纹般的脸上,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归家路上扁担颤悠,我们像一支凯旋的小队,筲箕篮里盛着整个早春。
汆熟的菜蕻不晒烈日,靠的是阴干。夜里豆大的灯光下,祖母用浸软的稻草搓成细绳,张挂在宽屋檐下;穿堂风里,挂在绳上的菜蕻轻轻摇晃,失水后转作深绿,摸上去干硬窸窣,全家便聚拢来剪成三四厘米长的小段,装进瓦罐、锡瓶与舶来的铁皮火油箱。那一瓶一瓶封存的,不只是菜蔬,更是一段青翠欲滴的时光。
旧时没有大棚,夏秋便是“蔬菜荒”。菜蕻干是这时饭桌上的宝贝:抓一小撮,沸水一冲,撒点盐花,挑一星猪油,墨绿的干菜舒展,漾开一片江南的绿意;若加几粒发好的蚕豆板,汤色更显玉润。这碗汤清鲜爽利,陪我过了无数“唇焦口燥”的午后。
祖母走后,我多年无缘这滋味。家迁城镇,“盆子油菜”在市集上难觅身影——打听才知,它作为油料被出油率更高的品种取代,作为蔬菜也不敌高产抗病的新品种,连同那套依循天时、慢工阴干的做法,一起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每次见到超市里精致包装的“万年青”,总忍不住驻足。它依然碧绿,开汤后依然舒展,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少了柴爿灶火里跳动的光,少了屋檐下穿堂而过的春风,更少了油灯下搓草绳、寒风里利落采摘的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