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文/摄
“青云万里、青云直上、青云独步”“青云入怀、青云在望、青云得路”,古往今来,带有青云的词语总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唐代诗人岑参在写给杜甫的《寄左省杜拾遗》里,有“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的名句。后来,正是这两联诗给一座1100多年历史的古村带来了响亮的名字,那就是奉化区萧王庙街道的青云村。
青云村古时因多湖多泉,名“泉口”,又名“湖澜”;民国时期称萧王庙“孙家”;新中国成立初期改名为“青云村”。村落整体呈扇状格局,有传统建筑5万多平方米,难得的是,这些建筑集群紧凑,保护完好,风貌依旧。比如村中的孙氏宗祠。
宗祠是在原来后堂的基础上扩建的,原后堂前面现为正殿,三开间,建于清代晚期。宗祠中还建有藏书楼和议事厅,虽是中西合璧的民国建筑,却与明清建筑自然地融为一体,不由让人感叹建造者的审美能力。
宗祠内有戏台。戏台由精雕细镂的木条累叠而成,结构严谨,工艺精湛。顶部有螺旋藻井,台下有一汪清泉,水深数尺,泉水清澈,上下呼应间,形成独特的音响效果。这一设计在国内实属罕见。我查阅资料,原来是前辈聪慧,建造宗祠时利用戏台下的泉眼,用青石垒砌成方形泉池,取名“文澜泉”。
泉池正南,正对着秀美的“仙岫山”。据说,随着天气变化和早中晚的时辰不同,山景会呈现千姿百态的变化,甚至雨过天晴的时候,还会出现海市蜃楼,让人浮想联翩。
咦,眼前真的出现了海市蜃楼。哈,原来是几个小孩子在玩水枪。那些水柱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水雾,水雾朦朦胧胧,化成彩虹,连带着眼前的戏台、远处的山峰,在前后、左右、上下浮现摆动。这是我见过的最小的彩虹,就在一座名叫青云的村里。
青云村里,有一种独特的建筑,叫作阊门。作为江南独有的民居门楼形制,阊门历经千年变迁,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底蕴,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阊门文化的特点之一是精巧和雅致。走在街巷里,抬头一望,只见那门楼雕刻精美,线条流畅,充满艺术的美感。而那些门楼上的匾额字体端庄秀丽,寓意深远。比如“玉树流芳”“乐安世第”“德星聚”“仁为美”“善居室”等。
“玉树流芳”是清代进士孙锵故居的匾额。这句话的意思是提醒人们要崇尚美德,追求卓越,以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来影响和激励他人。同时也告诫人们,只有真正具备卓越品德和成就的人,才能在世间留下深远的影响。
“乐安世第”是民国著名人物孙鹤皋先生故居的匾额。乐安是孙氏的郡望,世第指世代显贵的家族。据《孙氏宗谱》载,青云村起源于唐代,始祖来奉化任县令,由山西乐安迁来。“乐安世第”是青云孙氏家族根在乐安、繁在青云的真实写照。
相较前两者,“德星聚”则强调个人品德和才华的聚集,鼓励家族每一个人不断提升自己的修养和才华,为家族的发展和社会进步作出贡献。在这座阊门旁,有“克勤克俭绵世泽,可耕可读振家声”的门联,这也是青云村最著名的一副家训,寓意家族所有人要克勤克俭、可耕可读。
于是,我想象着,在某个深秋的早晨,一群人走出了这座阊门,他们有的背起行囊走上大路,有的背上书包去往学堂,还有的扛起锄头握着镰刀,走向村外的田野。田野上,有野花野草,有蜜蜂蝴蝶,还有一条条小路,小路崎岖、蜿蜒、坎坷,可是他们从未停下脚步。
青云村的人才层出不穷,尤其是孙氏一族。
宗谱记载,孙氏家族从唐朝至清朝涌现出尚书一位、大元帅一位、进士17位,举人、贡生、秀才多达500多人。
明朝弘治十八年(1505),孙胜进士及第。正德七年(1512)受皇帝恩赐在村中建牌坊一座。牌坊名“联步青云”,即从前面那两联诗中各取“联步”“青云”二字而成;也正是受这座牌坊的影响,才有了现在的“青云村”。
孙胜的后人也不简单。他的曾孙名叫孙能传,明朝万历年间曾任内阁敕房办事,负责缮写文书,对当时的朝政多有建言,官至工部员外郎。他一生著作等身,著名的《益智编》就是他写的。这本书为后人提供了丰富的历史知识和深刻的治世谋略,全面展现了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文人情怀。
孙能传非常清廉。据《孙氏宗谱》载,曾经有人得到一块宝玉,请人鉴定后拿去献给孙能传,孙能传拒不接受。他说:“您以宝石为宝,而我以不贪为宝。如果我接受了您的玉,那我们俩就失去了自己的宝物,倒不如我们各有其宝呢。”
这一刻,我想到了《晏子春秋》里的典故。齐景公问晏子:“廉政而长久,其行何也?”意思是要想做到政治廉洁而长久运行,他的行为应该和什么一样呢?晏子答:“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无不雩途,其清无不洒除也,是以长久也。”意思是廉政要像水一样:清清的水很美,水浊,流过的地方都会被玷污;水清,所到之处污浊都被涤除,所以说它能长久。眼前的青云村,到处都是清清的水,剡江、泉溪,还有门前河,它们荡涤尘世的污浊,也澄澈着青云人的品格。
与孙能传一样,从清水边走来的,还有孙锵。他是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曾任内阁中书。据说孙锵少年时游历外地,与一位书生同行,书生得了重病,去世前将身上金银交给孙锵,请他办理丧事,说剩下的钱都给孙锵。孙锵为了让他安心,答应他的请求,但在安葬时,却将剩下的金银放在书生墓中。后来,孙锵遇到书生的家人,打开坟墓,把金银全部还给了他们。
孙锵爱好典籍收藏,在村中建有藏书楼,大学者俞樾为此题额“七千卷藏书之楼”。他还非常推崇教育,光绪二十八年(1902),聘请女教育家王慕兰到家中开办专招女生的学馆,开当地女子教育之先。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这是非常难得的;那些女生何其有幸,得到公平的学习机会,并通过知识的滋养,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青云村的砖瓦,藏着耕读的初心;青云村的街巷,载着家国的情怀。想到这里,原本已经离开的我,又转身向青云村那座著名的牌坊望去。牌坊静谧,带着诗意与期许;牌坊高耸,带着奋进与坚毅;这座千年的古村,在新时代的征程中生生不息,青云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