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杰宁，本名陈荣华，是我的本家老哥。我们相识于有“中国最美县”之誉的桐庐“陆春祥书院”“风起江南”系列丛书新书发布会现场。桌牌上见本家，仅中间差一字，相视一笑，握手，拥抱，结缘。

《原色》首发式于11月14日下午在宁波鄞州书城举行。杰宁诚邀我参加，我当然欣然应允。一看自己的出行安排，恰好卡在我外出研学的时间，一时怅然。杰宁寄来《原色》和他的另一本长篇报告文学《格老子叫珊卡》，我一并拜读。顺手写下此篇浅阅笔记以作慰藉，并祝贺荣华兄新作首发。

1

什么是“原色”？在画家的调色盘里，红、黄、蓝是万物归宗的底色，无法再被拆解，也无法被别的色彩调和。读杰宁的散文集《原色》，我心有顿悟：他笔下的原色，是浙东大地未加粉饰的泥土黄，是战火岁月里不容忘却的鲜血红，更是大运河末端甬城塘河水波深处那冷峻而深邃的蓝。洗尽时代的铅华，他留给读者的，是生命与土地最粗粝也最本真的底色。

原色，是俗世奇人身上的坚韧与达观。杰宁写人，不写庙堂之高，偏爱市井之深。他笔下的“俗世奇人”，与《塘河之歌：唱秤人、纤夫、脚划船》中的底层劳作者一脉相通。这些人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在各自逼仄的生存空间里，活出了惊人的韧性。无论是《钟表匠符先生》里的精微执守，还是《京城来的女掌柜》里的世故与沧桑，在《原色》的散文语境中都剥去了传奇的色彩，剩下的就是塘河边最原生态的生存逻辑——面对苦难不怨怼，面对生活有巧思。这股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正是民间最质朴的原色。

原色，是甬城塘河与官桥古村的故土情结。散文集里对甬城塘河的书写，是一次精神的溯源。塘河是宁波的血脉，流淌着世代乡人的悲欢。杰宁的目光拂过水面，落向他的老家——浙江东阳横店官桥村。从《漫话官桥》到《原色》，他对故乡古村的凝视，具有一种人类学式的怀恋。在飞速城市化的今天，那些古桥、老屋、旧习俗正在渐渐褪色，而他却用文字打捞起官桥村的砖瓦与记忆，将故乡的风物定格为永恒的文化底色。这种书写，是对故土原色的一次深情挽留。

2

原色，是战火中不可磨灭的血性与良知。作为军旅作家，杰宁的笔底总有风雷之声。散文集中写到 “战火中的中秋节”，这一意象极具张力：本是万家团圆、花好月圆的良辰，却被残酷的战火无情撕裂。这种极致的美好与极致的残酷相撞，产生出直击灵魂的痛感。它让人联想到《血色记忆：日寇铁蹄下的东阳》中的民族创痛。在战火中，那些被迫中断的团圆、那些在硝烟中仰望月光的人，映照出的是中华民族不屈的血色原色。

原色，更是生死绝境中人性纯粹与大爱的底色。读《姨妈原是“阿玛尼”》一文，才了解到，杰宁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姨妈姨夫，有着感天动地的战地故事。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姨妈和战地文工团一起，冒着生命危险突破封锁线，不为求生，只为“为兵服务”。在生与死的考验前，一切杂念都被剥离，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本能的奉献。这种毫无保留的牺牲精神，就是战火中淬炼出的精神“原色”。姨妈编战地节目、登台演出，扮演战士们特别喜欢的“阿玛尼”。炮火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刻，她唱得越发起劲，歌声越唱越嘹亮，甚至压过了敌人的炮声。这是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中留存生机与希望。这种艺术不带任何功利涂层，是直面鲜血与死亡时最真挚的情感流露。“阿玛尼”本是志愿军战士对这位女战士的尊称，饱含着如母爱般的温暖与依赖。作者将这一战火中诞生、承载着生死情谊的“阿玛尼”，与日常称呼“姨妈”并置，揭示了姨妈超越血缘的伟大。她不仅是志愿军战士，更是战士们心中的精神依托。战地洗礼褪去了时代的浮华，让姨妈在枪林弹雨中展现出的无畏、真挚与大爱，回归到生命最质朴、最耀眼的“原色”。

3

《原色》是一部退火之作。杰宁褪去了宏大叙事的虚妄，也褪去了风花雪月的轻浮，用散文的从容与军人的硬朗，还原了甬城大地的骨相。合上书本，仿佛能看到塘河的清波、官桥的残阳、战火中的冷月，以及那些奇人淡定的面庞。在这个色彩斑斓、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时代，我们往往被各种滤镜迷惑了双眼。而《原色》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涂抹，那些关于生存的坚韧、故土的深情与民族的血性，永远是我们立足大地的根本，是我们心灵最终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