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 文/摄

山之巅：一座英雄的山

秋日午后，我沿小浃江去寻访，因境内戚家山得名的戚家山街道。

秋风渐起，芦花飘曳，一江秋水，静静东流。

小浃江蜿蜒前来，流至戚家山境内，江面开阔，江水澄澈。

循着小浃江的水，我来到戚家山脚。戚家山是一座英雄的山，山不在高，因戚继光抗倭出名。我一鼓作气，登上山顶。抬头便见，明朝抗倭大将戚继光高大的雕像，矗立山巅，他身披盔甲，手握战刀，目光炯炯，眺望东海。

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七月，戚继光升任宁绍台参将，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他相继在宁波的慈溪、象山、北仑等地抗倭……

470年后的今天，我伫立戚家山顶，远望东海，波光粼粼、浩瀚无边。下山时，秋风拂过，回望身后戚家营垒：灌木荆棘，残垣断壁，斑斑驳驳，似乎在默默诉说着当年那场鏖战中，将士们浴血守土的往事。

除抗倭战争外，“浃口”后来还爆发抗英、抗法和抗日战争，这英雄的海口，浸染过历代守土御敌的将士的鲜血，应当世代铭记。

街之旧：布庄与埠头

烽火远去，岁月静好。

戚家山深沉坚韧，小浃江灵秀温柔，山水相依，孕育了这片土地上重情重义的人们。

民国《镇海县志》记载，乾隆年间（公元1736年—1795年），崇邱乡（今小港街道和戚家山街道一带）有多个集市兴起，如长山桥、东岗碶、任铁渡（今下邵）、衙前、小港直街（今戚家山街道）等。

对于戚家山街道，也就是原小港港口这一带，我模糊的记忆，最初来自我母亲零星的述说。

时光穿越回清末民初，小港直街商贸繁华，许多店铺相挨：益康酱园、生生堂药店、恒生祥南货店、火油灯白铁店、馄饨店、布庄……

晨光熹微，天色清亮，小浃江上桨声欸乃，水波荡漾，附近乡村来的船只，停泊在义成桥（即小港大桥）边的码头，顾名思义，这桥最初是“因义而成”。那时江面上，常年停泊着往返宁波、五乡和梅墟的航船，乡民赶集、货物转运，全靠渡口接驳，是当时长山地区最繁忙的水陆枢纽。

船上的人相互招呼，他们乐呵呵地挑担提篮，上岸赶集，把自种的蔬菜、鸡鸭、粮食出售，再购回自己所需物品，如棉布、中药、酱盐醋等。

人来人往的直街上，有一家布庄，门口垂挂着凤栖牡丹图案的蓝印花布，晨风不时吹动布面，那图案里的凤鸟也仿佛在飞舞，灵动感十足。路过的女子，一个个看得出神，“有件蓝印花布的旗袍多美啊！”布庄的女主人帮那些姑娘量体裁衣，她面含微笑、手法娴熟。布庄后墙陈列的木板上，码着一卷卷布料，有厚实的土布、机织的洋布，也有昂贵的绸缎、呢绒等。

这家布庄的女主人姓朱，她是我外祖母的嬷嬷，也是我的太姑婆。她出生于算山朱家，她勤劳能干，待人热情和善，布庄经营灵活、生意兴隆。

小港李家是太姑婆布庄的大客户，太姑婆常上门为李家人量身裁衣，他们主顾间来往自然密切。

太姑婆的弟弟，也就是我外祖母的父亲，我的太外公，经太姑婆介绍，他在港口帮助李家人打理家业。外祖母的哥哥，就是我的舅公，年少时跟着李家的裁缝师傅学习裁缝手艺。

李家乾房太公李弼庵先生去世后，葬于外祖母老家算山千亩岙。外祖母一家居住在千亩岙的樾荫山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外祖母的哥哥和迁居外地的小港李家后人，还有书信往来。

直街日日有市，集市每天摆上两三个小时就散了，四乡八方的船只，缓缓离开义成桥码头，沿江的埠头却繁忙起来，家庭主妇们在江边浣衣、洗菜，忙得不亦乐乎。

人之贤：兴学与筑路

走到小港直街45号大门前，周围就瞬间安静下来了。这里是蔚斗小学旧址。

校园里，丹桂飘香，窗明几净，我似乎又回到纯真的学生时代。在红廉蔚斗文化展厅内，我见到蔚斗小学创办人——唐爱陆先生的雕像，他双眸有神、面容慈祥。唐爱陆先生，是一位热心地方教育和实业的爱国乡绅。他在辛亥革命时期参加同盟会，晚年又致力于抗战救亡运动，是我们敬仰的乡贤。

绿树掩映，鸟鸣啁啾，隔着时光长河的那一端，我看到唐爱陆先生奔走呼告，为创办蔚斗小学殚精竭虑。据说，他甚至故意烧毁自家房屋，后来把儿子寄来的建房款，用来建造学校。我想，后人会永远记住他的大爱。

戚家山街道的北平路，也是唐爱陆先生主持修建的。

1933年到1934年间，为连通东岗碶、堰山一带道路，唐爱陆先生积极筹资建路。当时小港李家乾房李弼庵后人李北平恰逢五十大寿，唐爱陆先生多次登门拜访，希望李先生能捐资筑路，建成后此路就用李北平先生之名。当年李北平先生出资5000银元，全额承担筑路所需资金。这笔钱在当时相当于25万斤稻谷的市价，足够购买60多亩优质农田，是一笔数额极大的捐资。北平路建成后，可通行黄包车，沿途还设有石凳和避雨凉亭，极大方便百姓出行。

北平路和小港直街，是戚家山近代地方建设的标志性遗产，也是民国时期宁波民间乡绅捐资兴办公益事业的历史见证。

我从直街走到横街，过横街的中心商场后，看到横跨小浃江、将江两岸连为一体的义成桥。它是当年小港直街与横街贸易集市的纽带，见证了港口旧日的繁华商贸。

江水悠悠，今天已不见当年那些船只。过桥右转，就到北平路，沿江的北平路，商铺林立，小浃江的风迎面拂来。沿路见有伏波埠、北平埠。

沿路的宣传窗里，有介绍义成桥（小港大桥）历史的文字，摘录如下：

古时，渡头桥的人要过江到桥东去，都是靠牵渡，渡头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这样的渡江方法，既危险又困难。于是，1719年（清康熙五十八年），小港人乐君发起倡议造桥，得到虞家、乐家的响应，石匠张起泉义务造桥，这是众人出于道义修的，故名“义成桥”。

江之远：仁者山，智者水

前行途中，见沿路山脚有亭，抬头望去，“北平亭”三字赫然入目，撰有亭联：“先贤筑大道福荫浦山，后辈创伟业情满浃江”。这是对李北平先生慷慨捐资筑路的概括，也是勉励后人奋发有为。

沿北平路中段，建有爱陆亭，是当地百姓为纪念唐爱陆先生而建。1989年，在废弃的旧亭附近重建了爱陆亭。当地百姓感激唐爱陆先生不辞辛苦，奔波筹资筑路，方便百姓出行。“北平路，板桥碶，古迹犹存；驾渡桥，建凉亭，造福人民。”亭中楹联，形象概括唐爱陆先生为民造福的高风亮节。亭内1989年立《北平路爱陆亭碑记》，详细记载北平路的由来。

戚家山的两座亭子，分别纪念当地两位热心公益事业的先贤。

山，静穆稳固，滋养万物而不言；水，通达灵动，利万物而不争。戚家山的土地上，好山好水，赋予人们仁厚通透的美好品格。百年光阴，白驹过隙，尘世日常，烟火可亲，可敬可颂的先贤，是仁者，亦是智者，如山安守道义，似水通达济世。

这个秋天，让我们一起回望戚家山，亲近浃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