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秀才的那一年，杨霁园30岁，成绩第一名。

三年后，他参加岁试，成为秀才中等级最高的“廪生”。

那是清光绪三十一年，同年八月初四（1905年9月2日），清廷颁布《废除科举谕旨》，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在这一天画上句号。和数百万读书人一样，杨霁园的命运骤然被改写。

经友人劝说，杨霁园选择了教书。承裕学堂、岐山书院、指南庵、孺斋、养微山舍、又园、舣斋……从洪塘到老家瞻岐、咸祥，再到环东钱湖沿线，都留有他的教泽。也有人劝他出世，他却选择闭门著述，做一个“隐儒”，一教就是30年，学生600余名。

几十年后，也有人跟他一样执起教鞭，成为中文系的名师。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宁波，守望、赓续国学传统。

有些学问会超越时代，他和他们都相信。

1

隐儒

杨霁园的名头很“小”，除了他的徒子徒孙或者说出了宁波，不大有人知道他。以至于10月30日，以他为核心的“师门学术文献展暨书法篆刻艺术展”在宁波博物馆开幕时，很多人好奇：杨霁园是谁？

打听下来，哦，就是一个乡村教师。且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杨霁园曾外孙卢小东语）的乡村教师，科举都没了，他还教四书五经。

这种“隐”的气质，扎在杨氏一脉的骨子里。据民国年间的《四明杨氏族谱》载，他们这支杨氏是“假杨”，本姓张，系南宋名臣张世杰之后。

崖山海战，作为南宋流亡朝廷最后的军事统帅，张世杰护幼帝南逃，最终兵败殉国。他的后人“福一公”来到浙东瞻岐，为隐匿身份，族人放弃张姓，随福一公的妻子改姓杨。象山港两岸，奉化杨村、象山蒲门一带杨氏，都源自此。

虽然隐在浙东乡间，位置偏僻，但瞻岐一带素有文教传统。他们将清道光二年（1822）建造的学堂命名为“岐山书院”，教化子弟。

杨霁园的祖上皆为当地名流。曾祖杨尚信、祖父杨竹生被朝廷授以“奉政大夫”，称贤乡里。父亲杨镜芙是国学生，曾任族长八年。母亲谢氏，为瞻岐举人谢芝田之女，识文断字。在此背景下，理解杨霁园“两岁诵唐诗，五岁读《五经》，十三岁熟读《十三经》”等“神童”之举也就不奇怪了。

杨霁园应该是想过“入世”的，只是在大变局之下，他和他遥远的祖先一样，选择了“隐”。

这种退而独善其身的选择，发生在宁愿易姓的杨氏身上，倒也正常。

2

执教

杨霁园的教学很有名，十里八乡的人都想来求学。

有多有名？杨霁园弟子郑学溥的二女儿郑小薇分享了一个故事：“我的祖父英年早逝，祖母痛不欲生。立志茹素，苦持门庭，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但她希望儿子能成为知礼明义之人，故而宁愿节衣缩食，也要让他从学名师。有一天，她从邻村史家湾渔隐先生那里打听到了瞻岐的杨霁园先生。于是我的祖母，一个大字不识的年轻寡母，带着12岁的儿子，靠一双小脚，迈着坚定的步伐从殷家湾一步一步走到史家湾，得拜杨师于舣斋……”

看杨霁园这些学舍的名字，孺斋、养微山舍、舣斋，用意都很“小”，却如乡野薇草，渐而燎原。

最早的“承裕学堂”在慈溪洪塘（今属江北），辛亥革命爆发后，他就不在那里教了；“孺斋”“养微山舍”在他老家西岙，分别是借赵家祠堂和杨氏族产福聚庵设立的学舍；因本县及邻县来受业的学子络绎不绝，他又借本族杨氏宗祠开办新学舍，取名“又园”；“指南庵”在鄞县东凤下溪（今属鄞州区勤勇村），也是一处他潜修、教学的所在；48岁时，他应旧友、东钱湖史家湾前清举人史济清之请，延馆至史家，馆名“舣斋”……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在总结杨霁园的教学贡献时，说他是“清末民初浙东民间私学的一代宗师”——“新旧交替之际，他的教育理念兼具守旧与开明，一面坚持讲授传统经史、古文与诗歌，书法、金石并重；一面突破时代局限，允许女儿与男弟子一同受学，认为学识比嫁妆更为重要，这在民国浙东乡村尤为难得”。

或有人以为，杨霁园在民国教四书五经，必然是逆时而行的卫道士，其实不然。

卢小东的外婆杨贺孺，是杨霁园的二女儿。他从小听过一个故事，杨贺孺的母亲要她缠脚，她的父亲说不用，任女儿拥有天足。杨霁园在天童那边有个学生，不关心时局，杨霁园替学生订了一份新闻报；他自己的诗文信件也常见对时事的评述。“虽然隐居乡里，他仍然是一个关心时局、关心外面在发生什么的人。”卢小东说。

3

传薪

杨霁园出过两次远门。

一次在1925年，他43岁，游湖北、湖南、安徽、江苏一个月，几位门生同游，沿途吟咏结集为《吴楚游稿》；一次在1928年，他46岁，去了天津和北京，在天津结识了郑孝胥、陈宝琛，相关吟咏结集为《幽燕游稿》。

陈宝琛是溥仪的帝师，“清流四谏”之一，兴教实绩与爱国情怀颇受赞誉。杨霁园在49岁时自营生圹，墓碑“杨霁园先生生圹”为郑孝胥所题，墓联“谁能道我腹中事，何不于君指上听”为陈宝琛所题。

虽然自己绝意仕途，杨霁园并不阻碍学生发展。1926年，他的弟子朱浩、朱骧去上海向康有为问道，杨霁园作有《送两朱生见南海先生问道序》。

1939年，杨霁园57岁，当局恐他为敌军所用，竟以安全为由将其禁锢至鄞西黄古林、集士港一带。6个月后，杨霁园被释归家，次年，便因霍乱离世，年仅58岁。

因去世得早，且到最后也就是一个“乡村教师”，杨霁园存世“真迹”并不多。这次策展方合力，也仅寻到他致郑安国的书信、批改朱芝篆手稿册、楷书《哭父录》等少数几件。

郑安国，象山人，中医，20岁入杨门，与老师书信往来最多。十年浩劫中，郑安国把收藏的杨霁园先生部分手稿冒险保存，亦即今天展览上仍能看到的合订本书信集；课徒稿反映杨霁园教学的具体实践，能看到他如何批改学生的“作业”；《哭父录》上犹存杨霁园悼念父亲的泪痕，是他仅存的小楷书迹。

学生郑学溥曾评价杨霁园的书法：“初师王逸少，兼习各碑；后取法张旭、怀素，尤得力于《瘗鹤铭》。”说明他不仅是个教育家，在书法方面也有造诣。

杨霁园的学术与思想之所以能留存，其学生的抄录、传写、帮助整理并出版厥功至伟。本次展览网罗约40人，虽职业不同，但都承续儒家学统，能书能文能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中的部分留下唱和集、祝寿诗，使人遥想前辈风范。

据郑小薇回忆，这些杨门学子在生活上粗茶淡饭，但他们的文章、书法、画作、篆刻的一笔一划之间，永远充满着对国家、对家乡、对亲人的拳拳深情。他们在名利前低调谦让，默默无闻，但在品德、气节上，都是一撇一捺大写的“人”。

“有一段时间，这些同门聚在鄮峰草堂撰写《育王寺新志》，常会小住几天，这些自童蒙之年就惺惺相惜的师兄弟们仿佛又回到杨师的私塾。文磁哥、静安兄、挹芬吾弟，长愚、钦泰、道生……他们早起吟诗作文，晚间挥毫泼墨，尽管住石板地房、睡板床、吃素斋，夏天蚊子多，室内没空调，但只要是在这个大家庭里，就会感到无比快乐。”

“这种快乐也是旁人无法体验更无法享受到的。”郑小薇说，“先生所授的学问和知识，不仅是弟子们安身立命的本领，也是闲居乐道的怡情，是可以一生都能从容自守的能量来源。”

卢小东同意这一点：“杨霁园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文脉。”张如安总结：“他（杨霁园）的最大贡献，在于以民间私塾为阵地，在时代剧变中守护并传承了传统学术的火种。”

这火种赓续斯文，不曾熄灭。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