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琼 文/摄

宁海人文底蕴深厚、山水俱佳，这一切，为民间匠人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来源。千百年来，石雕、竹雕、牛角雕、打铁等技艺，在宁海大地上生根发芽，为后人留下了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2022年开始，我参与录制一组《老手艺》视频，慢慢地，我对宁海的传统技艺有了初步的认识，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宁海独有的白木小件。

印象中，很多技艺都讲究“工不厌精、料不厌细”，仿佛一件工艺品，不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雕刻而成，就很难拿得出手。但在宁海坊间，倒流行着一种小木雕，偏偏不走“精雕细刻”的阳关大道，主打一个“简”字，手熟的工匠一天刻个二三十件，都不在话下。

这种小木雕，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白木小件。据《宁海县志》记载，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

说起来，这白木小件，还真的是又小又白。它通体洁白，除嘴上一点红，眼睛上有一条铅笔线之外，其余部位均不着色。而同时，它又很小，可以塞进袋里，揣入怀中，到处带着走，再加上价格便宜，摔了坏了丢了，也不心疼。

在以前，随便推开一户宁海人的家门，就能在案头柜旁，看到一只两只白木小件，里面有民间最常见的撑船、推磨、弹棉花等场景，高不过三寸，但场景感却又十足，让人心生欢喜，忍不住伸出手去，把玩一番。

要是把时针拨回到两三百年前，再放眼宁波、上海的船埠码头，还可以看到一个个雕花匠，他们挑着扁担，一嘴硬邦邦的台州话，一边走，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白木小件。金发碧眼的老外，看到这些小玩意儿，顿时双眼发亮，开始买买买。于是，这些来自神秘东方的宝贝，就随着船舶，陆续出现在南洋、欧美等地。据说，位于美国纽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至今还珍藏着四十余件白木小件作品。

但奇怪的是，这种一度远销各国的白木小雕刻，它的来源仅限宁海一地。其实想想，倒也不意外，宁海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制作白木小件所需要的茶树、银杏、白茶树，山上遍地都是，同时五匠技艺发达，再加上宁海人心灵手巧、嘴甜脚勤。如此种种，也为白木小件的兴起，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宁海人的务实，在白木小件上也可见一斑。制作白木小件，不需要太费劲。原料，山上有；要用的雕刻刀、铜丝钻、榔头、刷子、牛角板等制作工具，随便哪爿五金店都有得卖；步骤，也不烦琐，选中无节的木材，再进行锯板、浸泡、铲底、锯型……最后，点上“睛”，搭配组装，用铁丝固定，就大功告成了。

甚至连白木小件的题材，也来源于日常。所以，在现存的白木小件中，我们能看到一个世纪前，人们推磨、耕田、搬砖、划船等劳作场景，以及渔樵耕读、琴棋书画等民间工艺中最常见的题材；当然，也有些艺人心思比较活络，看了堂戏或进了趟大城市，回到家后灵感爆发，新的题材就来了，这就有了《杨乃武与小白菜》里的三堂会审，或城里人坐黄包车等。

笔者曾有幸见到过白木小件版的三堂会审：公堂上，杨乃武双膝跪地，小白菜被锁进木笼里，凄惨哀怨，我见犹怜，审案的官爷一脸威严，几名差役或疾声厉色，或冷眼旁观，现场感立马就出来了。还有个拉黄包车的作品也很有意思，一男一女坐车，左边是名妇人，缩着肩，像只受了惊吓的鹌鹑；右边的应该是她丈夫，他倒像见过世面的样子，倚在车厢里，很有种松弛感。后面那位，是个年轻的车夫，推着车、咧开嘴，他的生活应该不乏阳光吧，我想。

这些都是两三百年前的作品了，经过岁月的沉淀，它们已被“盘”得微微发黄，但人物的神情依然栩栩如生，由此可见工匠的功底。

三百余年弹指间。其间，有战火纷飞，也有颠沛流离，白木小件也经历了数次改良、简化。但在一代代手艺人的坚守下，技艺的传承却如草蛇灰线，伏脉至今。2023年，我在一位90后手艺人的工作室内，看到了一个个精美的白木小件，它们或制作于清代，或来自民间，或出自这位90后的祖辈之手。我也亲眼目睹，白木小件在这位90后的巧手下，新鲜出炉。我相信，当年轻人遇到传统技艺时，终会摩擦出更为绚丽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