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去了趟贵州，顺带着在朋友圈“广而告之”了一下，结果收到两位好友的私信。
一位是90岁的宁波戏迷武先生。他说，贵州京剧院在业界很有名望，剧院“头牌”侯丹梅是云南省京剧院前院长、一代名伶关肃霜的弟子。上世纪60年代，武先生曾赴上海中国大戏院看过关肃霜主演的《白蛇传》，文武兼修，功底了得。
另一位是贵州的文旅工作者李女士。她告诉我，侯丹梅恩师关肃霜的丈夫，叫徐敏初，是宁波人，也是一位京剧表演艺术家，工老生，是马连良和周信芳的弟子。夫妻俩扎根云南，相濡以沫近二十年，多次同台演出，在梨园留下佳话。
而关于徐敏初，我询问了几位宁波文化和戏剧界人士，却对他知之甚少。
眼下，2026年周信芳戏剧季正在宁波举行。这场盛大的戏曲嘉年华不仅走进剧场，也走进城市街巷，给甬城市民提供“转角遇到戏”的机会。
这样的时刻，我们不应忘记，半个世纪前，曾有一位宁波人，在祖国边陲云南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侯丹梅，祖籍济南，1964年出生于贵阳一个京剧世家。8岁入读贵州省体校，可以说“入行”比当下爆火的宁波“小孩姐”陈妤颉还要早。
在体校，侯丹梅练就了扎实的腿功和坚韧的毅力，这也为她以后转行京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78年，她进入中国戏曲学院，在读期间，关肃霜曾来该校演出，侯丹梅连看五天，关肃霜青衣、武生兼擅的本事令她深深折服。
1983年，进入大连京剧团工作的侯丹梅有机会跟随关肃霜赴全国多地演出，这期间，她一度住在关肃霜的家中，白天练功、学戏，晚上听老师说戏，这种手把手的言传身教令她的功力大有长进。
1984年，侯丹梅正式拜关肃霜为师。之后多年的勤学苦练，终于造就了一位业内公认的“小关肃霜”。
关肃霜（1928—1992），出生于汉口，其父亲是一名京剧司鼓。前阵子热播的电视剧《主角》中，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在秦腔剧团从事的也是这项工作。
上世纪40年代，关肃霜跟随师父戴绮霞来到上海，一边练功学艺，一边在上海滩著名的四大舞台之一、大世界游乐场内的共舞台演出。共舞台的老板，是明末清初大儒黄宗羲的后裔、余姚人黄楚九。
满师后，关肃霜来到昆明，在云南大戏院担任演员，自此长期扎根云南。新中国成立后，关肃霜以极大的热情，排戏、赴各地演出和访问，多个剧目的成功，令她名声大震，获奖无数，也为剧团赢得了美誉。
1958年，关肃霜和昆明京剧团的同事徐敏初一起，主演了现代京剧《白毛女》。关肃霜饰喜儿，徐敏初饰杨白劳。舞台上一旦一老生，虽然反差较大，但配合默契。
1959年，关肃霜在北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期间，经夏衍介绍，拜梅兰芳为师，进一步吸收了梅派艺术的精华。
1960年，关肃霜和比自己大11岁的徐敏初结婚，婚后两人育有一女一子。
那些年，关肃霜主演了大量京剧剧目，很多在日后都成为经典。其中最著名的当数《铁弓缘》，令她“出圈”的也是这部戏。1979年，《铁弓缘》被拍成电影，由北影厂著名导演陈怀皑执导，在全国上映。关肃霜在片中跨越花旦、武生、小生行当，通过“靠旗打出手”等技艺展现了京剧程式与电影技术的结合，关派艺术也在京剧界独树一帜。1980年，经全国超百万观众“票选”，《铁弓缘》荣获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那个年代，电影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关肃霜的名字由此家喻户晓。
陈怀皑是新中国第三代导演。今年10月21日，根据鲁迅同名小说改编、由宁波人桑弧执导的电影《祝福》作为2026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中外电影展映单元重点影片，其4K修复版在宁波上映。陈怀皑是这部影片的副导演。他还执导过《杨门女将》《野猪林》《平原作战》等多部戏曲电影，也将自己的“京剧基因”遗传给了儿子陈凯歌。作为第五代导演的陈凯歌，执导了《霸王别姬》《梅兰芳》等京剧题材电影，尤其《霸王别姬》，至今仍是中国乃至全球影史的经典。
昆明的老戏迷至今记得，1960年一场飘着滇式糕点香的婚礼。就在《白毛女》演出两年后，两位主演徐敏初和关肃霜的身份，由剧中的父女，变成了生活中的“梨园伉俪”。
徐敏初（1917—1978），原名穆承斌，宁波人。
他幼年学戏，以文武老生开蒙。1939年参加田汉领导的平剧宣传队。1948年拜马连良为师，学习并演出《四进士》《借东风》《甘露寺》等马派剧目。1961年，又与李少春、李和曾、明毓琨等同时拜宁波籍京剧大师周信芳为师。
徐敏初嗓音醇厚，基本功扎实，戏路较宽，文武兼能，既能演马派老生戏，也能研习言派剧目。他和关肃霜最早相识于1948年的昆明。当时关肃霜与马连良合作《乌龙院》，她在剧中饰演阎惜娇，徐敏初是马连良的弟子，因此与关肃霜有了交集。这层关系也让他们后来在艺术道路上相互扶持，彼此携手。
除了《白毛女》中的父女，在《珠帘寨》里，徐敏初演李克用，关肃霜演二皇娘，他们是夫妻；在《白蛇传》里，徐敏初演法海，关肃霜演白素贞，他们是死对头……
两人还随团赴北京、天津、武汉等各地巡演，关系更加牢固，最终冲破重重阻力，1960年，两人走到了一起。同年，他们的女儿出生。七年后，生下一个儿子。
1964年，徐敏初和关肃霜再度携手，主演了具有鲜明“云南元素”的现代京剧《黛诺》。该剧讲述的是景颇族姑娘黛诺反抗山官逼婚，投奔解放军后返乡，带领乡亲发展生产的故事。
有趣的是，这对伉俪在剧中仍是“父女关系”。徐敏初饰演的文帅，是关肃霜饰演的黛诺的养父。在和工作中的上司、生活中的妻子演对手戏时，徐敏初的演绎苍劲厚重，人物层次分明，连一向严苛的师父马连良看了都连连称赞。
婚后的日子，两人把关系过成了戏台上最稳的一对搭档：关肃霜整天泡在练功房，膝伤犯了疼得站不住，徐敏初就熬了药酒，一点点帮她揉；徐敏初爱琢磨马派、麒派的戏，关肃霜就在旁边听，偶尔提一句“这句腔里还能再加点劲儿”，往往点到的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接下来的那个特殊年代，夫妻俩都受到了冲击。关肃霜在剧团和演出中备受打压，徐敏初则被关押。
上世纪70年代初，徐敏初获释回家。但因在被关押期间遭受折磨，他的身体垮了，内脏有顽固性暗伤，头发全白。1978年1月28日，徐敏初不幸病逝，年仅61岁。
遗憾的是，已知的材料中，没有徐敏初回过家乡宁波的记录。我采访了长期分管宁波戏剧的宁波市原文化局副局长裴明海先生，他表示，没有徐敏初回过宁波的信息，他本人也没有接触过徐敏初。
十年浩劫结束后，关肃霜迎来事业上的又一春。《红灯照》《铁弓缘》《战洪州》《谢瑶环》《打焦赞》《白门楼》《霸王别姬》……可谓“凡有出品，必属精品”，所到之处，一票难求。
她还反串老生，主演了徐敏初生前的代表作《伯牙碎琴》，以表达对丈夫的缅怀。同时广收弟子，把平生绝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一代。邢美珠、李佩红、李晓玉、侯丹梅……如今个个都是国内院团或戏曲院校的中坚力量。
高强度的工作使关肃霜积劳成疾。1992年3月6日，此前一晚刚刚演完《霸王别姬》的她，在昆明家中因疾病突发猝然离世。
资料显示，这对梨园伉俪的一双儿女，都没有选择唱戏，女儿退休前在云南省京剧院从事后勤工作，儿子在文化部门工作，都是工薪族、普通人。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