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过,霜降将至。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在宁波,深秋来临的一个信号是——柿子熟了。海曙章水、慈溪横河、奉化溪口、江北慈城、象山墙头,还有余姚大岚的丹山赤水,到处都能见到成片的柿林,红艳艳、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蔚为壮观。宁波俚语说,“九月(农历)吊红夹柿子”,道出这个季节四明风物的同时,也证明了宁波人对柿子的偏爱。
本地已然如此丰产,却仍不能满足宁波人旺盛的需求。这不,这几日宁波公运定制了一条当天来回绍兴新昌兢山村的线路,并打出口号:逛柿子王国,享受柿柿如意的秋天。
饱满圆润、色泽诱人的柿子是讨喜的,柿谐音“事”,好柿寓意“好事”,吉祥又美好。
如此佳果,自然也成为画家热衷描绘的对象。绘画史上,诞生了众多“柿柿如意”的“名场面”。
有种饮品叫“六个核桃”。而早在八百年前,南宋僧人画家牧溪就画过“六个柿子”。
这幅《六柿图》,纸本水墨,六个墨色浓淡不一的柿子,错落排列,有方有圆,无枝无叶,无任何背景。该画现收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以极简的构图和深邃的意境被视为禅画经典。
《六柿图》看似简单随意,实则经过匠心营构,形成稳定的节奏感与空间层次。大量留白,更增添了画面的禅意。而此画技法的核心,在于用墨。画家运用“破墨法”,通过水分控制使墨色自然晕染,六个柿子从淡墨勾勒到浓墨渲染,展现了“墨分五色”的层次。19世纪,英国风景画家康斯坦布尔称,中国人画了三千年还不知道什么是色彩。其实,仅《六柿图》这一幅画,就可以击碎他的偏见,映衬出他的浅薄。
欣赏这幅作品,你会觉得越看越耐看。其率真质朴的效果,甚至能引导观者超越物象表象,进入空灵的境界。
值得一提的是,京都大德寺除了《六柿图》,还藏着84件南宋宁波画工周季常、林庭珪绘制的《五百罗汉图》。
画家牧溪(1207-1291),法名法常,河南开封(一说四川)人。电视剧《太平年》中当过后晋开封府判官的薛居正,是他的祖上。
牧溪年轻时曾中举,后由于蒙古军入侵,南迁至杭州,在径山寺出家,和日本僧人圆尔辨圆同为无准师范的弟子。他性情豪爽,嗜酒,一度因言语抨击奸相贾似道而遭追捕,避祸于绍兴,最终在宁波南面的天台山万年寺圆寂。牧溪在绘画上几乎是个全才,山水、人物、龙虎、猿鹤、芦雁、树石、花果,皆能随笔写成。墨法蕴藉,幽淡含蓄,形简神备,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宋元时期画坛对牧溪的评价并不高。元代汤垕的《画鉴》、夏文彦的《图绘宝鉴》都称其画“粗恶无古法”,后来明代的朱谋垔,就是八大山人的族叔,说他的画“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饰,但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
而牧溪那种不重装饰、直指禅意的绘画,反倒在日本极受推崇。他在杭州的寺院里作画,被圆尔辨圆等日本僧人带出,通过明州这个当时南宋对日输出的最重要港口登船,送往日本,被视为宝贝。像《六柿图》就被评定为日本“重要文化财”,牧溪也被称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
虽然汤垕、夏文彦、朱谋垔给出差评,但也不乏有人为牧溪点赞,“明四家”之首沈周(1427—1509)便是一位。
沈周不但高度评价牧溪的画“不施彩色,任意泼墨,俨然若生”,称其高出“黄筌、舜举(钱选)之流”,还充分吸收其水墨写意画法,使自己的技艺获得提升。他用水墨画了一幅《荔柿图》,在牧溪画柿子的基础上,加入荔枝,荔和柿,谐音“利市”,寄托吉祥美好的寓意。
《荔柿图》中,荔枝枝条摇曳、果盈叶茂,下方绘两颗圆润饱满的柿子,沉甸甸挂在枝头,呈现出一派硕果累累的景象,显得生动而真实。沈周结合牧溪的水墨表现形式,运用扎实的写意技巧,笔触自然纵逸、劲健有力,墨色浓淡相间,展现了对自然美的敏锐洞察和对生活乐趣的深刻理解。这幅画是沈周送给好友的新年贺礼,虽然荔、柿不是同一时令的果实,沈周安排它们“同框”,重在取意而不拘于实物,体现了中国绘画“得意忘象”的特点。牧溪禅画的简淡气息,在这幅画中也能感受到。
明代以来,描绘柿子的画家不胜枚举。
日前热播的电视剧《兰香如故》中,皇帝的原型之一明宣宗朱瞻基,有四大爱好:铸香炉、斗蟋蟀、养猫、画画,画了不少狸奴(猫)和果蔬图。他在位期间的宫廷画家边文进,则把柿子画进了吉祥喜庆的岁朝图里。这一做法很快风靡,柿子进入明代新年“贺岁画”由此成为固定程式。比如成化帝朱见深的《岁朝佳兆图》,画了柏、柿、如意,寓意“百事如意”,还在图中御题“图画今日来佳兆,如意年年百事宜”,表达新岁吉祥的主题。吴门画家陆治的《岁朝图》和《四时果蔬图》中,柿子是当仁不让的主角。
清代的蒋廷锡、邹一桂、陈鸿寿以及女画家陈书等,也都是画柿子的高手。
至近现代,更多画家加入到描绘柿子的行列中,如齐白石、张大千、王雪涛、孙其峰,以及北派工笔大家于非闇、岭南派的高剑父、海派的程十发和唐云等,还有一位宁波人陈之佛。
陈之佛(1896—1962),号雪翁,慈溪人,是中国现代工笔花鸟画的代表人物,也是近代工艺美术教育的开拓者。长期在上海美专、中央大学、国立艺专(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南京艺术学院等校任教,还曾担任国立艺专校长。
1934年前后,工艺图案专业出身的他,转向花鸟画创作,融合宋元院体传统与图案装饰手法,独创“积水法”,形成清新典雅、冷逸严谨的个人风格,和于非闇并称“南陈北于”。
今年4月,我国著名戏曲人物画家高马得先生的公子高多在宁波举办了一场画展,陈之佛先生的一件花鸟小品曾“助阵”展出。这幅画采用双勾填彩技法,细致工谨,富丽典雅,构图疏密有致,留白巧妙,意趣盎然。
现藏南京博物院的《红柿小鸟》,是陈之佛先生画柿子的代表作。
画面绘一枝红柿,柿叶绿中泛黄,累累果实缀满枝头,一只翎鸟栖于枝上,振翅欲飞。整幅画设色明丽,造型精准,既继承了宋代院体花鸟的写实传统,又融入了图案装饰的构成意识。枝叶的穿插、果实的疏密都经过精心布局。红柿与小鸟的组合,充满自然生趣,传递出“果熟来禽”的祥和气象。
从牧溪的水墨禅意、沈周的疏简写意、边文进与陆治的岁朝吉祥程式,到陈之佛的工笔设色,柿子画走过了从空寂到生活、从寓意到装饰的发展路径,丰富了中国花鸟画的内容和形式。
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