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赤斌 文/摄
站在菊坡桥顶上,梅墟老街尽收眼底。渡驾桥江从桥下穿过,两岸是整修一新的店铺、中式别墅,以及零星开着的咖啡店、糖水铺。街面干净,房子齐整,却少有人来。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梅墟”这个名字:梅,来自西汉的梅福;墟,是村落,也是集市。一个有两千年传说、南宋成市、民国号称“鄞东第一商埠”的地方,如今为什么这样安静?
梅墟的“梅”,确实和梅福有关。西汉末年,大司马王凤当权,梅福以南昌县尉小官上书朝廷,指陈政事,讽刺王凤,被斥为“边部小吏,妄议朝政”,险遭杀身之祸,于是挂冠而去。后来他辗转隐居,传说于公元2年来浙东(他的女婿是著名隐士严子陵)看中了内河与外江交汇的这块宝地。他率民筑塘,保禾灭蝗,后人感念,立庙祀之。因他修道炼丹,传说成仙,被称为“梅仙”。
其实梅墟真正的地理意义,在脚下这条江。渡驾桥江贯穿老街,一头连着内河,一头汇入高产碶,再由碶闸控制,连通甬江。阻咸、蓄淡、排涝、灌溉,是这套水网的全部功能,也是梅墟得以成市的根本。高产碶也称“碶门桥”,上有“鄞县邱隘区高产碶,1967年”字样,既是碶闸,又是桥梁。我站在桥上,感觉梅墟的老,不在那些新修的店面里,而在这水声里。
再往江边看,还有古码头、老船坞和船台遗存,只是被沿江工地封在里面。清代的梅墟堰、界牌碶、七洞闸、梅墟碶,都曾是这套系统的一部分。名字还在,水声却远了。
梅墟于南宋成市,民国达到鼎盛,号称“鄞东第一商埠”。老街格局可概括为一江、一河、一街、一碶闸、鱼骨形街巷。宁波的集市多是隔几天开市,梅墟却是最高等级的“天天集”。鼎盛时,有光裕、恒昌三大蔬菜行,五家货行,四家药店,加上百货、烟酒、饭店、茶馆,从江南路一直开到甬江码头。东一街是老街核心,呈“干”字型分布,仍保留有封火墙。我在封火墙上看到“源远流长”四字,字还在,墙还在,可惜改建后的店铺基本闲置着。新街有了,旧梦却远了。离去的,或许是“天天集”里的吆喝。
除了零星几幢老宅,老街其他部分都拆除改建成中式别墅和商铺。老宅像几处补丁,补在新街上。
大井河头36号的张宅,是清代民居,紧邻高产碶东侧。“大井河头”得名于巷内古大井,是旧时居民取水、市井聚集之处。这是一座浙东典型合院式民居,砖木结构,东西墙面为观音兜,二进工字型院落,由两层主楼、连廊和门房组成,是典型的店、宅合一作坊式建筑。从前这里是前店后宅,临街做买卖,进院子是生活。如今店门关着,像日子上了锁。
甬江大道3355弄7号的静居,在渡驾桥江西岸,正门朝北,面对甬江——这在宁波民居中很少见。建于清末,由正屋、前屋、东厢房组成,正屋为硬山顶穿斗式重檐楼房,前屋为单檐硬山顶平房。主人据说姓陈,房子靠近甬江航道,或许是个跑过码头的商人。以“静”为宅名,主人应有避市井喧嚣、安居静养之意。
漕碾村100号的民居,在静居南侧,离得不远。旧时这里有漕碾,也称水碾,利用河水动力碾米。这是单进三合院,主楼是四间一弄重檐硬山顶楼房。它的南墙,白墙黛瓦,高耸异常,中间是红色石库门。我举起手机又放下——这样的墙,拍下来是画,住进去才是日子。日子没了,画也就空了。
老街最核心的老建筑,是求精路3号的求精学校。始建于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校址为西方寺旧址。
创办人谢天锡,镇海县江南乡胡家洋人,16岁赴沪,在煤炭行当学徒,满师后主管店务,几年后自设煤号,经营有方,成为“煤炭大王”。他关心家乡教育,先后捐资创办7所“求精国民学校”。梅墟的求精学校实行西式教育,成为当时鄞东独一无二的西式学校。
1951年学校由政府接管,改名梅墟乡中心小学。梅墟一度并入邱隘镇,又改名鄞县邱隘镇梅墟中心小学。1988年学校迁至新址后,此处闲置,如今正在整修。我透过铁门,看到花园里有一块白色大石块,上刻“精益求精”四个金色大字。主楼前有谢天锡先生半身雕塑,是2008年建校百年之时,由求精校友敬立。前幢为两层西式教学楼,青砖木窗;后幢为中式礼堂,由西方寺大殿改建;教室由原厢房改建。院南侧操场等已改建为道路。新与旧,中与西,就这样叠在一起。
新的求精书院,在求精学校东侧几百米,位于黄杨路155号,是浙江师范大学附属学校。名称变了,规模大了,但“求真至善、精进致远”的校训一直传承至今。100多年来,求精学校培养了一大批有用之才,如中国科学院院士戚正武,中国工程院院士郁铭芳,金融家张章翔,广州起义革命烈士沙文求等。书法大家沙孟海,曾在此任教。
求精学校不是梅墟文脉的起点。再往前追,南宋时这里已有菊坡书院。资政殿学士陈卓,号菊坡,因与宰相史弥远政见不合,致仕回乡后,在梅墟创办菊坡书院。菊坡陈氏成为梅墟历史上两大望族之一。南宋陈著有词曰:“桃李竞春事,坡菊自清闲。”陈卓去世后,谥号“清敏”,元代袁桷在《过菊坡书院》写道:“清敏公家有讲堂,堂前遗菊满披黄。”
所以这里有菊坡路和菊坡桥。菊坡桥横跨渡驾桥江,是木制拱形步行景观桥。站在桥顶,梅墟老街全貌皆在眼底。
从菊坡书院到求精学校,再到新求精书院,梅墟的文脉其实一直没断。只是文脉这东西,像水,要有河道才能流。这河道是人,是日子,是有人来读书、来开店、来生活的热气。
河东岸的店面都没有营业,西岸零星开了几家小店,如咖啡店、糖水铺和香水店。西南面第一家是水手书店,蓝色调,兼卖咖啡。店内看到沃尔特·惠特曼的诗句:做一个世界的水手,奔赴所有的码头。我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嗅到了一丝菊坡书院和求精学校的文气。
走出水手书店,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菊坡桥。桥是新的,街是新的,连飘来的咖啡香也是新的。可梅墟真正让人记住的,或许不是这些新,而是高产碶上的旧刻字,是曾经"天天集"的喧嚣,是求精学校和菊坡书院远去的书声。
老街改造固然带来新面貌,但如果没有记忆的安放之处,没有人员往来和生活热气,那可能只是一种静止的空白。梅墟的难题,或许正在这里:它不缺历史,也不缺故事,缺的是让历史和故事重新回到日常生活的办法。人回来了,街才真正活着。而要人回来,不是因为街的新,是因为街上有日子可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