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苗 文/摄

一 田头初见

紧挨着村子有一大片梨园，这片土地早年是种水稻的，30年前改种蜜梨。因是老果园，四五年前在耕地“非粮化”整治中得以保留。我常常路过，也没有过多去关注它，听村里人说梨园被承包给外地人了。

一天，抖音中刷到名叫“余姚蜜梨·美美”的短视频：一位中年女子穿着防晒衣在田头对口型唱歌，样貌朴素清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清清爽爽，让人一眼留意到。背景里成片的梨园看着眼熟，这是村外的梨园？看了几遍，镜头里没有参照物可以辨认。

此后我常常刷到美美在梨园里对口型唱歌的短视频。感觉中，取景地应该就是村外的果园。

一次路过梨园，看到机耕路口竖着一块“美美家庭农场”的牌子，我便带着好奇心往梨园的深处走去。

机耕路上没有人影，静悄悄的。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面有狗的叫声。我停住脚步，只见三只大小不一的狗，蹦跳着冲我汪汪汪地一阵狂吠。我一惊，定睛一看，狗被链子拴着，不用怕。梨园里藏着一处建筑，两边是三四间低矮的田间看护房，中间搭着钢棚。这时，从北屋出来一位老妇人，先朝几只狗训斥了几句，狗汪汪地叫了几声，便安静了下来。过后，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我。

果园里突然闯入一个陌生人，难免让人疑心。我赶紧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从小在这块土地上劳动，早年这里是种麦子和水稻的，如今改成了梨园，我想进来看看。她似乎听不太懂我的普通话，单凭我说自己是本地人，估计难以相信。我只得报出我弟弟的名字——他是这里多年的村支书。

正说着，梨树丛中钻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中等个儿，一副朴实厚道的样子。他微笑着迎了上来，一双眼眸沉静内敛，隐隐透着一股韧劲。相互打过招呼，我们便聊了起来。他指着老妇人说，这是他的母亲。他母亲这时才放下戒备，神态自然地搬来凳子让我坐。

交谈中我得知，他们是安徽人，来这里很多年了，父母先来此地，他和妻子随后赶来。

“梨园里拍短视频的是不是你的妻子？”他笑着点了点头。

我想起短视频里女子的模样，问他妻子是否在家，他说正在屋里午睡。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瘦高男孩，我指着孩子问：“你儿子有这么大了？”

他说：“这个是小的，大的已经考上高中了。”

“哪所高中？”

“梦麟中学。”

“那是一所仅次于余姚中学的好学校，说明你的孩子很会读书。”

听我夸奖，他谦虚地说：“一般啦，也就那样。”脸上却流露着一丝欣慰与自豪。

我们聊了一会儿，相互加了微信，得知他叫邵路，之后我便辞别离开。

二 风雨侵袭

没过多久，气象预报显示强台风“巴威”将在浙江东南沿海登陆。我在家中忙碌起来，用竹竿护住正在拔节生长的甘蔗，关好院子老屋的所有门窗。等家里的事务安顿妥当，我心里又想起了那片梨园。种梨最惧怕台风，往往梨子将近成熟时，台风便会如期而至，就像杨梅采摘时节恰逢梅雨季节一样。我心中挂念，便前往梨园查看。

走到梨园的钢棚处，只见十几个人正在忙碌。采摘的、分拣的、包装的、入库冷藏的，大家忙而有序。邵路见到我，主动上前打招呼，他身旁站着一位女子，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短视频里对口型唱歌的美美。我说：“强台风要来了，你们这60多亩还未成熟的梨怎么办？”

邵路指着忙碌的人群说：“这些都是在余姚打工的亲朋好友，听说台风要来，都赶过来帮忙了。幸亏去年建了冷库，这七八分熟的梨能摘多少摘多少，尽量存入冷库贮藏，能卖的后续再售卖。”

他虽这样说，我依旧替他担心。偌大一片梨园，一天之内又能采摘多少？只愿这次台风的影响能小一些。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便向他买了20斤梨，也算略尽绵力。我把钱递给老人，她执意不肯收下。我说，不收钱我就不要梨了，老人才勉强收下。

强台风“巴威”登陆后的第二天，我家院子里落了一地树枝。心中依旧惦记着梨园，我便沿着机耕路走去，看到不少梨树上依旧挂着许多梨子，心里稍稍宽慰，只是树下也散落着不少掉落的梨果。

见到夫妻俩，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宽慰，美美却十分豁达，率先说道：“只要没有摔伤的梨，捡起来依旧可以售卖。”夫妻俩脸上虽有几分无奈，却不见悲伤。我看见邵路凝望梨树的眼神，安稳而执着，那是土地赋予农人独有的坚韧。

想来年年遭遇台风，他们早已习惯，也坦然接受了这份农耕路上的变数。

见我替他们忧心，邵路反倒出言安慰我。他说从前还遇到过比台风更让人痛心的事。梨园病虫害多发，一年要喷施七八次农药。有一年，因为缺乏经验，农药的配比和喷施时机没有把握好，临近采摘时，才发现梨子布满虫眼，带虫眼的梨无法上市售卖。他们只能将树上的梨子全部摘下筛选，最终只挑出五分之一的完好果，其余带虫眼的果子全都倒在机耕路和沟渠里。一年辛辛苦苦的劳作，最终收成尽毁。夫妻俩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机耕路上，久久沉默，满心苦涩，欲哭无泪。

好在这次“巴威”台风过后一周，留存的梨子陆续成熟。夫妻俩花了半个月时间，采摘了十几万斤梨，一边售卖一边存入冷库。后续两次强台风来袭，梨园便再未受到影响。

三 烟火相守

这几年，梨园也在不断改良升级，品种从原本的黄沙梨，逐年嫁接更新为新玉梨、翠冠梨和苹果梨，以此适配不同客户的口味。邵路说，这里的土质比他老家的好，种出来的梨口感更佳。去年施用了水溶肥之后，梨的风味更是上了一层楼。五六年前，梨的销路不愁，广东的大货车会直接上门收购。可这几年，本地劳务和农资成本持续上涨，再也没有大批量上门收购的客商，市场要求也愈发严苛。本地百姓对梨的品质要求越来越高，果形要硕大圆润、果皮光亮，口感要脆甜多汁。

我对邵路说，像我这个年纪的人，还是偏爱苹果梨，清爽适口、汁水充足，甜度也适中。如今中老年人大多忌惮高血糖，不宜吃过甜的水果。他听后说，来年可以多嫁接一些苹果梨。

邵路和美美是一对默契的搭档，男主外管生产管护，女主内负责营销售卖。这几年，美美常在田头拍摄短视频、做直播，积累了不少粉丝，单条视频常有两三万的播放量。她线上接单，自己开车送货。许多网友看完视频，会专程开车上门选购。她还在村口的丁字路口设摊售卖，吸引往来路人，回头客数不胜数。

我也经常去她的摊位买梨。一次我来到摊前，对美美说：“我想买盒装的梨送人。”

她说：“有的，礼盒在冷库，我去取，很快就回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守一下摊？”

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从未摆摊做过生意，心中觉得十分新鲜。有顾客走近，我便主动打招呼，学着介绍各类梨的品种和价格。有一位顾客原本只是观望，打算离开，我诚恳地向他推介，他最终买下了10斤翠冠梨。平生第一次做成一笔小生意，我的心里比吃到蜜梨还要甜。

儿时，父亲在院子里种过几株梨树，我一直以为种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如今真正走近梨园，才知道成片梨园的管护极为不易。冬天剪枝，春天疏果套袋、防虫除草，夏天管护采摘，秋天售卖收官，还要防范梨树过早开花。梨园管护容不得半点松懈，唯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劳作。摊位上一颗颗圆润的蜜梨，从寒冬枝干休眠，到春日梨花满枝，再到夏日沉甸甸的硕果，历经无数风霜晴雨，浸透了夫妻俩数不尽的汗水与付出。

我捧着两盒苹果梨往回走，秋风掠过梨园，树叶沙沙作响。这片梨园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夫妻俩凭着一双勤劳的双手，默默守着一方梨园，过着最朴素踏实的日子，这便是普通人最动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