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说的是，鸭子最先感知江水变暖，所以知道春天的到来。而最早把秋天到来的消息告诉人们的，是叶子。

《淮南子·说山训》中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唐人有诗曰：“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都证明了这一点。

尽管2026年的夏季有些漫长，但随着树上叶子一片片落下，秋天还是不可阻挡地来了。10月4日一入秋，秋意便浓得化不开，8日，寒露紧接着赶到，城乡进入了最佳赏味期。

秋天是个美好的季节，象征着收获，也象征着爱情。所以，历史上留下很多关于秋天的浪漫传说，歌颂秋天的诗文和描绘秋天的图画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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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范摅的笔记小说《云溪友议》中，记录了一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说的是，唐宣宗大中年间（847—859），大内之中有个颇具才情的宫女，不甘心被幽闭于宫墙。她向往外面的世界，也盼望有朝一日能遇见良人，过上夫唱妇随的平常日子。某个秋日，她在一片刚刚落下的红叶上，题了一首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然后，把叶子放入御沟，看着它顺水漂到宫外，祈求被有情人捡到。

无巧不成书。那日，进京赶考的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书生卢渥，在长安的御沟边捡到这片红叶，被叶子上的诗深深打动。他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擦拭干净，放入箱巾中。之后的日子里，卢渥无数次想象，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能写出如此深情的小诗？

次年春闱，卢渥考中进士，获封朝廷命官。此时，唐宣宗为减轻宫中用度，裁减宫女，将她们嫁予百官司吏，那位红叶题诗的宫女恰好被许配给了卢渥。

婚后某日，那女子在整理卢渥的箱巾时，一眼发现自己题诗的红叶。这才知晓，当日所托良人，如今正是自己的郎君。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卢渥确有其人，把他写进小说的范摅一生布衣，却是风雅之士，唐僖宗时活动于湖州霅川一带。他有个志趣相投的好友方干，睦州（今杭州淳安）人，曾多次踏足四明，在明州国宁寺（后更名天宁寺，今中山西路上的咸通塔即该寺西塔）以及奉化岳林寺、雪窦山等名胜留下诗作。“流水随寒玉，遥峰拥翠波”“石窗秋见海，山霭暮侵衣”，写的都是雪窦山。

红叶题诗的故事一经传开，迅速引爆话题，也成为一个巨大的IP,引得后人纷纷二创、三创，虽然故事的主人公不断“换人”，但情节基本不变。

北宋初，文人张实将此故事写成传奇小说《流红记》，男女主人公改成了书生于祐和宫女韩氏。

至北宋中叶，秀才刘斧编撰《青琐高议》，将《流红记》收入，且对故事情节略作改动，说于祐捡到红叶后，也取了一片红叶，题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然后跑到御沟上游放入水中，让它流到宫内，男女主人公首次有了“互动”。后来，鲁迅校注《唐宋传奇集》收入此篇。

元代，“元曲四大家”之一白朴将其改编成杂剧《韩翠苹御水流红叶》，并搬上舞台，女主的名字成了“韩翠苹”。白朴好友李文尉的《金水题红怨》，写的也是这故事，可惜剧本现已不存。

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之《勘皮靴单证二郎神》，也收录了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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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美好的IP改编，画家又怎会缺席？

清代人物画家王素的《采叶题诗图》（又名《宫女春思图》），将这个故事描绘在了宣纸上。

王素（1794—1877），字小梅、小某，晚号逊之，扬州人，是“扬州十小”代表人物、晚清“海派六十家”之一。擅长人物、花鸟。

汪研山《扬州画苑录》载，王素早年拜鲍芥田为师，后来朝夕临摹“扬州八怪”之一华喦（号新罗山人）作品，凡人物花鸟、走兽虫鱼俱得其精髓，遂“有声誉”。

董玉书《芜城怀旧录》载，王素“画为寰内所重。当时士大夫皆非王画吴书不足相配。若不得一，即以减色”，称他的画与著名印人吴让之的书法并重。

王素擅长在生宣上画人物，用小笔写意是他的显著特点。

清中晚期，人物画迎来一个高潮。王素的仕女画虽不及焦秉贞、冷枚那样工丽妍雅，线条不如费丹旭那样劲挺流畅，却能使人感到清新雅逸、内敛含蓄，具有文秀之气。他着意刻画人物的意态美，墨色变化丰富，线条顿挫自然，有节奏感，使得画中韵味悠长。

王素的这幅《采叶题诗图》，收藏在天一阁。2001年由宁波出版社出版，赵维扬、贺宇红编著的《天一阁藏画赏评》一书，以“红叶题诗留人间”为题，介绍了这件作品。画中，宫女以石为桌，侧身斜倚，双目紧瞅铺展在石上的红叶，左手轻按石上，右手握管，翻腕在外，笔尖指向胸口，似在构思，如何把追求爱情的千言万语，浓缩在这片小小的红叶上。将人物的心理展现得自然贴切，意韵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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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籍当代工笔人物画大家华三川（1930—2004），画过一幅《韩翠苹》，描绘的正是这位“红叶题诗”的宫女。此画被收录在仕女人物画集《华三川绘新百美图》中，2002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画面中，韩翠苹身姿曼妙，衣带飘逸，半坐在太湖石旁，一手轻轻捏着红叶，一手执笔，微微低头，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幽怨与无奈。不仅点明了“红叶”这一核心意象，也营造出唯美又略带凄凉的诗意氛围。华三川用细腻的笔触，将韩翠苹寄情红叶的瞬间定格，这幅画堪称古典人物画的佳作。

据华三川先生的弟子、原《宁波侨乡报》总编辑陈寅先生介绍，华先生祖籍镇海澥浦，出生、工作都在上海的他，在镇海招宝山购置了一套住宅，退休后每年7月会回宁波居住一段时间，过了中秋才回上海。上世纪90年代初，一次陈寅有机会采访仰慕已久的华老，两人交谈甚欢，华老见了陈寅的画作，认为有基础，鼓励他学画。当时正打算走文学之路的陈寅，立即拜华老为师，从此转习绘画，专攻工笔人物。

这幅《韩翠苹》，可以说体现了华三川“新仕女画”技法的高度。

除了文学和绘画，“红叶题诗”的题材，还以工艺美术的样式被反复呈现。

在明清时期的青花瓷器上，树叶纹搭配文字题记，是很常见的装饰。

天一阁藏有一件清康熙年间民窑烧制的青花秋叶纹题字瓷碗，通体施白釉，唇沿施酱釉，内壁饰以青花纹样。口沿内侧绘一圈卷云纹，碗心描绘的是一片枯萎卷缩的梧桐叶，象征秋天的来临。

叶旁题诗“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可见该青花瓷碗的装饰，反映的正是红叶题诗这一唐代佳话。

有首粤语歌唱道：“片片红叶转，它低叹再会了这段缘。”这略显哀婉的歌词，不由人怀疑，也缘自红叶题诗的美丽传说。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