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元代画家倪瓒赠给宁波人的画作，背后藏着一段曲折的故事，竟然和苏州百年豪门贝氏家族有深刻的关系，甚至贝聿铭先生辉煌事业的“收山之作”——苏州博物馆的建筑美学，也和这幅画有一定的渊源。
画的名称叫《竹石乔柯图》，受赠此画的宁波人叫倪仲权，他的家，就在今天宁波海曙区人气爆棚的秀水街。
这幅借展自上海博物馆的作品，眼下正在苏州博物馆举行的“问君何处来：贝聿铭和他的家族”特展中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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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瓒（1306—1374），字元镇，号云林、幻霞子、荆蛮民，无锡人，画家、诗人、散曲家，和黄公望、吴镇、王蒙并称“元四家”，是四家中存世作品最多的一位，在中国绘画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董其昌将其画列为“逸品”，居于“神品”之上。即使“元四家”之首黄公望留下一件《富春山居图》这样的神作，仍不妨碍有人认为，倪瓒才是中国文人画的顶峰。
倪瓒出身富贵之家，殷实的家境使他有条件建了一座园林，并筑“清閟阁”收藏字画文玩，他还学佛入道，被时人称作高士。然而，随着一直罩着他的长兄去世，加上农民起义，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便索性弃家遁迹，“扁舟箬笠，往来湖泖间”，在太湖、松江一带活动，寄居于村舍、寺观，自称“倪迂”“懒瓒”。他是个有严重洁癖的人，不仅在生活中追求极致的洁净，在精神层面也容不下一粒沙子，所以常“白眼视俗物”。倪瓒的艺术主张是，作画只为“写胸中逸气”，所以“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用笔极精，多以干笔皴擦，创造了“折带皴”技法。画面布局，往往近景绘平坡，上有竹树，其间有茅屋或幽亭；中间为一片平静的水面；远景是坡岸，有起伏的山峦，呈现“疏而不简，简而不少”的特点。
这幅赠予宁波人倪仲权的《竹石乔柯图》，现藏上海博物馆。图中绘一高一矮两棵树，姿态挺拔，树枝呈蟹爪形，以粗笔干擦而成，并以淡墨横笔点叶，枝叶稀疏。树下绘坡石及竹丛，岩石温润，竹叶清秀，竹石和树显得空灵孤傲，亦现平淡天真之趣。
画心的右上角，有倪瓒题诗：“春宵听雨第三番，起坐篝灯酒自温。晓起（清）开门看桃李，苍柯翠筱喜无言。”落款：“倪瓒写竹石乔柯并赋绝句，奉赠舫斋文学，丁酉二月廿三日也。夏四月五日复以赠仲权征君云。瓒。”可知此画作于元至正十七年（1357），倪瓒时年52岁。画原本是赠予“舫斋文学”的。舫斋文学何许人也？一直未有定论。不过后来改赠的“仲权征君”，确系宁波人倪仲权无疑。
至晚清，此图落入曾担任宁绍台道、在今宁波中山公园办公的苏州藏家顾文彬之手，顾文彬在《过云楼书画记》中载：“仲权者姓倪，《金台集》所谓四明倪仲权是也。”《金台集》的作者是元代少数民族诗人迺贤，是秀水街倪仲权家的常客。他写过一篇《题罗小川青山白云图为四明倪仲权赋》，可见，有个叫罗小川的画家也为倪仲权作过画。
罗小川，江西临川人，其父罗稚川也是画家。2025年5月，罗稚川的一幅《古树春溪图》曾在宁波江北新马路文化街区展出，原因之一是明代宁波人、家住西门柳庄巷的“柳庄居士”袁珙曾收藏该画。展出次月，在北京中贸圣佳的春拍中，这幅画拍出1955万元的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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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大四年（1311），庆元路（今宁波）领受海上漕运任务，将江南粮食运往天津直沽口，再经河道运抵大都（今北京）。承担主要运送工作的宁波倪氏迅速做大，成为巨富家族。其中倪天渊一家成了“船王”，他的兄长倪天泽则志在读书，一边购置别业，举办文人雅集。
倪仲权（1323—1376），是倪天泽的第三子，名可与，仲权是他的字。“平生孝友，疏财慕义”的他，继承了父亲的秉性，几次拒绝朝廷征召，唯爱读书交友。所以倪瓒在赠予他的《竹石乔柯图》中落款，称其“仲权征君”。他经常在自己的“花香竹影园”举办雅集，云集了乌斯道、边鲁、迺贤、丁鹤年、戴良、张孟善等一众文人，当时主政庆元路的刘仁本（号羽庭），也是倪家的座上宾。“花香竹影园”因此常被学者与昆山顾瑛的“玉山草堂”相提并论。
倪仲权雅好丹青，喜收藏，“积书盈斋室，手校雠不倦”。倪瓒的《竹石乔柯图》便是为他而画。
大概因为倪仲权一生“处士”的身份，史料中对他着墨不多，亦未见他与倪瓒直接见面的记载。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黄苗子、郝家林编著的《倪瓒年谱》一书，至正十七年（1357）倪瓒的活动轨迹中，也没有为倪仲仅作画的记录。所以倪仲权得到倪瓒此画，大概率是通过中间人。但一个“倪高士”，一个“倪处士”，很可能两人互闻对方名声，惺惺相惜，认为彼此心意相通，这才促成了《竹石乔柯图》的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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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进入明代，倪氏家族迅速没落，《竹石乔柯图》也从倪家流出，先是到了梁溪施氏（无锡施显卿）手中，后来被徐守和收藏。
徐守和是倪瓒的“铁杆粉丝”。因为倪瓒曾筑“清閟阁”，他给自家藏书楼起名“小清閟阁”。倪瓒的《竹石乔柯图》成了他追逐的目标，并得偿所愿。他在裱边右侧题跋钤印。
清初，“四王”之首王时敏得到此画。之后，经谢希曾、毕泷递藏，到了苏州吴县望族贝氏的第十代贝墉手中。后来享誉世界的土木专家、建筑师贝聿铭先生，是这个家族的第十五代后人。
贝氏源自浙江兰溪，明代迁居苏州，以医药起家，至清中期已跻身“苏州四富”之列。贝氏第十代贝墉（1780—1846）是金石家，工书法，善诗，痴迷于收藏，在藏界有“巨眼”之誉。他还将倪瓒的《写赠袁寓斋图》刻石，并收藏了明代徐贲的《狮子林十二景图》。
贝氏与苏州狮子林渊源深厚。至贝氏第十三代贝润生做颜料发家后，以近一万银元的价格买下狮子林。贝聿铭小时候每逢假期，常在这里的假山间穿梭，狮子林也成了他童年的空间记忆。
贝墉去世后，其子、贝氏第十一代贝省三继承家中所藏，他在《竹石乔柯图》的左下角钤“贝省三之印”白文印。太平天国战火烧到苏州，贝省三无力护宝，将此画转手给“医画兼善”的金德鉴，之后，从宁绍台道任上病归的顾文彬得到这件《竹石乔柯图》，存放于他的藏书楼过云楼，并著录在《过云楼书画记》中。
上世纪50年代，顾文彬第五代后裔顾笃璋、顾笃瑄等及其家人，将此画捐赠给上海博物馆。
此次苏州博物馆的“问君何处来：贝聿铭和他的家族”特展，主办方在展板中这样介绍《竹石乔柯图》：“这件杰作，犹如春夜喜雨润泽苍柯翠薇，长久滋润着一族一地，不断焕发出生命力，也流露在贝氏第十五代贝聿铭的建筑设计中。”从中可知，2002年，贝聿铭受邀担任苏州博物馆新馆（本馆）建筑设计工作后，正是从包括《竹石乔柯图》在内的中国古代绘画中吸取过艺术的灵感。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