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不歇,象山唱新闻不能断

象山县移风易俗展演走进茅洋乡溪东村,叶胜建同参演人员在古戏台合影。

叶胜建以乡土说唱宣讲文明新风,引导群众破除陈规陋习。

□叶胜建/口述 陈金裕/整理

他是象山唱新闻的守望者与传薪人。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以民间艺人的质朴与传承人的担当,守护着这门古老曲艺。从毛湾村追着盲艺人听唱的孩童,到熟练驾驭嗳嗳调、还魂调、哭调、慈调的唱新闻名家;从一句“我会!”毛遂自荐,到被评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他始终以纯正、洪亮、富有穿透力的唱腔,守护着象山唱新闻的土腔土调与民间温度。他就是叶胜建。他以一生的曲艺行旅,让象山唱新闻不能失传,也为后来者守住一条通往乡土与传统的路。若把象山唱新闻比作一门仍在生长的民间声腔,他便是那个不断为其写入新段落的人。

毛湾村开局

民间声腔的“初始存档”

我的童年是在象山涂茨镇毛湾村度过的。那时候,唱新闻的盲人常来村里。锣鼓一响,四邻八舍便围拢来,像今天突然弹出的直播提醒,只不过那时的“流量”是脚步,是板凳,是一层层围过来的乡亲。母亲心地善良,常收留无处歇脚的盲艺人住宿,我便有了就近聆听和学习的机会。他们唱,我就在旁边听;他们歇,我就在心里默。久而久之,我凭着超强的记忆力,十来岁就能唱《庵堂寻母》《倭袍》等片段。

六七岁时,我开始接触并学习“唱新闻”,师从当地著名盲艺人董顺发。17岁起,我正式拜董顺发、叶荣彪为师,系统学习唱新闻。19岁起,我开始独立表演,在乡邻间演唱。那些年,象山唱新闻的曲调、故事、锣鼓点,像种子一样落进我的心里。后来它们发芽、抽枝,长成我一生都放不下的声腔。

2009年,我被浙江省文化厅命名为“唱新闻”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11年,象山唱新闻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我携徒弟李素琴同台演绎《长年葱》,摘得第十届中国艺术节群星奖。2018年5月,我被评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2021年,在浙江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评估中获优秀等次。2022年,参与演绎的作品《这片红》获得浙江省群星奖。

可以说,我的曲艺之路,正是从毛湾村的锣鼓声里起航的。那不是一个被滤镜修饰的起点,而是一个孩子追着锣鼓跑、把民间声腔偷偷存进记忆的“初始存档”。

锣鼓开唱

民间声腔的“活态存档”

锣鼓一响,先出来的是右手。鼓签在掌心,锣槌夹在指缝里,手腕一抬一落,锣和鼓几乎同时开口。台下原本各忙各的,听见这一声,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拄拐杖的,慢慢往文化礼堂门口拢。那年象山推进婚丧礼俗整治,我把“婚事新办、丧事简办、厚养薄葬”编进唱词。开头我不讲文件话,先唱村里谁家办喜事,鞭炮少放了几挂,酒席减了几桌,省下的钱不再撑面子。唱到一半,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散场后,还有人围着问:“下一场什么时候来?”

这就是我唱了大半辈子的唱新闻。它也叫“锣鼓书”,在象山和周边一带流传。唱的是象山土腔土调,说的是本地风土人情,所以叫“象山唱新闻”。清末光绪年间兴起,一百多年了。故事多是古今事、流行小调,劝人向善,也鞭挞丑恶、移风易俗。土语土调,诙谐幽默,一板一眼娓娓道来。它不是玻璃柜里的标本,得有人敲、有人听、有人跟着笑,才活得下来。

我这一路,唱腔是师父一句句抠出来的。嗓子要亮,开口得透出去;打鼓时右手要同时操锣和鼓,节奏一乱,台下就散。嗳嗳调、还魂调、哭调、慈调,我都熟。慈调如今全县只剩我一人能唱,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传统长篇《三县并审》我能唱,当代新闻故事《徐福到象山》我也能现编现唱。根据故事情节换曲调,即兴添几句,台下才有反应。多年里,我根据回忆,也参考别的曲种,整理出《火烧百花台》等11部长曲本,又整理《象山唱新闻作品集》,前后70余万字。后来试着把二胡等乐器加进来,也融过黄梅戏等剧种的曲调,多人同唱时加乐队配合。不是为了花哨,是让土腔在舞台上立得住。

我始终觉得,唱新闻要讲新鲜事给观众听,内容得常换,曲调要简单、朗朗上口。年纪大了,记词越来越吃力,可心里放不下,只能一遍遍记。

课堂开腔

民间声腔的“未来存档”

2021年3月9日,文峰学校那堂课,我没先讲什么是非遗。我拎着锣鼓进教室,问孩子们:“家里有没有人天天看手机,喊吃饭都不应?”他们笑了。我就把《被拉黑的微信》唱给他们听。唱到一半,前排一个男孩小声说:“我妈妈就是这样。”下课后,几个孩子围过来摸我的鼓,问能不能敲一下。我让他们敲,鼓点乱,笑声是真的。传承有时就是这样,先让他们觉得,这东西跟自己有关。

2023年4月27日“银龄乐学”那场,对象换成了老人。我把智能手机那点事编成唱新闻:怎么扫码,怎么挂号,怎么跟外地的孩子视频。锣鼓一敲,土话一唱,原本记不住的步骤顺口了。有人跟着念,念完还问我:“这个真能唱进手机里?”我说,唱不进手机,但能唱进脑子。敬老院、社区、农村,我每年公益演出六十来场。有时在学校,有时在敬老院,有时在滨海幼儿园。孩子叫我叶爷爷,老人叫我老叶。李素琴、石萍萍这些徒弟,也是这么一场一场唱出来的。

2020年的一次演出中,石萍萍在台上嗓子突然出了状况。她唱不下去,我赶紧接过来,临时转声线,把男声往女声里处理,总算把场子圆了过去。2015年12月,我在某高校表演完,全体师生和我合影,外国语学院副院长蔡亮老师代表学院送我一张书法,写着 “唱尽人间百态”。2025年6月,我又在一次活动里用唱新闻讲自己与这门艺术的“不解之缘”。其实最早,社会上都以为唱新闻已经消失了。我因为一句“我会!”毛遂自荐,当场唱了《玉蜻蜓》片段。原汁原味的土腔一出口,在场的人连声叫好,文化部门这才把我从乡间发掘出来。

我始终觉得,传承不是做给人看的包装,而是口传心授的碰撞。不仅要唱给专家听,更要俯下身子,唱给孩子们听。唱得好不好,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也有发言权。唱新闻要做的,就是搭一座桥:桥这头是老人,那头是孩子;这头是象山土话,那头是更大的舞台。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我替曲艺守住一点该有的土气与温度,也为象山唱新闻多争一块能唱的地方。

象山唱新闻不能失传。这是我对师辈的承诺,也是对后来者的托付。只要锣鼓还能敲响,土腔还能被听见,这门从毛湾村出发的民间声腔,就不会停在过去,而会继续唱进下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