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镇海口海防遗址

几个“黄土堆”,何以成“国保”?

北仑笠山,甬江入海口南岸的地标,海拔30余米,高踞江面,形成天然的瞭望台。

清光绪十三年(1887),宁绍台道薛福成登上山头,虎蹲山、大小游山及其夹峙的“蛟门”尽收眼底。吸取两年前中法海战的经验,薛福成决定在这里新建一座炮台。它向前突出,直面外海,可以把镇海口的第一道防线向外推至江口。

两年后,以石灰、黄泥、沙砾和糯米饭汁等混合夯筑而成的炮台建成,配三尊德制克虏伯后膛火炮及营房、弹药库,定名“宏远”。不久后,清政府垮台,宏远炮台建成40多年未发挥作用。直到1936年重修炮台,在1937年至1941年的中日海战中立下战功。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教育法》规定,每年9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为“全民国防教育日”。近日,记者在北仑文物工作者陈一鸣的陪同下,走访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海口海防遗址(江南部分)的4座炮台遗址。它们均在近年得到了保护性修缮,在山海之间铺展时空交错、古今辉映的独特画卷,静静诉说着百年海防的沧桑变迁。

同框

镇海口,自古为海防要塞,被称为“浙东门户”“东南屏障”。

镇海口遗存炮台5座,分别为镇海的安远炮台,北仑的宏远、镇远、靖远、平远炮台。其中,登高览胜风光最好的当数宏远炮台。

当下站在宏远炮台上,也能听到“轰隆”声,这是新时代的建设声。跨江两岸,杭甬高速复线宁波三期的核心工程“甬江特大桥”已经合龙,通车后,车辆往杭州、上海方向走,不用再绕行宁波城区。

甬江对岸,是宁波舟山港镇海港区。大型储罐、龙门吊、码头作业区,起落繁忙。

炮台上,还可见上世纪60年代建成的“浃水大闸”。为缓解洪涝、挡咸蓄淡,村民把笠山劈成两半,建成水闸。自此小浃江入海口改道,由潮汐江变为内河。作为小浃江碶闸群里唯一一座在新中国成立后建成、至今仍在运行的现代大闸,浃水大闸已被列入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山峰、海防、碶闸、港口、大桥,在甬江口同框,百年江海沧桑,尽收眼底。

作为镇海口海防遗址(江南部分)一期修缮工程,宏远炮台在2023年至2025年间进行了修缮。新中国成立后,古炮台失去作用,一度改成镇海气象台。陈一鸣甚至见过当地百姓在民国时期增建的混凝土炮台里养鸭的场面。

“修缮的依据主要是老照片。”陈一鸣经过长期搜集,找到了一系列宏远炮台在不同时期的旧影。有晚清刚建成时的样子,也有上世纪70年代用作气象台的照片。

“宏远炮台这里有一个残损的赑屃(bì xì‌),原来应驮着薛福成写的《宏远炮台铭》;有一座相对完整的1936年所建的钢砼炮台,是浙江经历并见证抗日战争唯一留下来的炮台实物;走上三合土墙,还可以拍到山、海、港、桥的同框照。”陈一鸣介绍。

甬江东去,一边是炮台残石默记着戍边的烽火,一边是水面巨轮往来不息,涌动着现代大港的蓬勃生机。一道江水既隔开两个时代,又在此处相融。百年浙东江海故事,都收在这一方视野之中。

废墟

与宏远炮台相邻的镇远炮台位于笠山南面,紧邻小浃江。如果说宏远炮台守的是甬江口,那么镇远炮台守卫的就是小浃江。

浃水大闸修建前,小浃江是一条潮汐江。宋代以前江上全无碶闸,咸潮可直抵五乡。这条江也是古鄮县的海运要道。清人胡儋有《小浃雄潮》诗:“潮音时入耳,带水亦盈盈。夜月声初寂,晨光势早迎。巫山穿滟滪,沧海接蓬瀛。不羡匡庐顶,莲花漏几更。”只是如今的“小浃雄潮”已被浃水大闸挡于门外。

陈一鸣介绍,北仑这4座炮台修缮时采取了不同的思路:宏远、靖远炮台修旧如旧,恢复与适当重建并行,镇远炮台则有意保留下一种“废墟”状态。

建于清光绪六年(1880)的镇远炮台,曾在1885年的中法之战镇海口大捷中发挥过作用。而自宏远炮台建成后,该炮台就地处二线,用于后备。抗战时期,未见其参与战斗。

因在小浃江边,镇远炮台的三合土经常被水浸泡,炮台下部的条石和松木桩基也逐渐遗失,导致炮台逐渐塌毁。炮台内亦生杂树,扎根墙体,破坏了三合土结构。

修缮时,文物部门清理了土堆上的有害植被,通过抢险加固,稳住了即将垮塌的夯土残墙,并修整排水,设置保护边界,但未对其进行“扶正”。

“废墟本身就是历史物证,保留残垣,也是保存战争、衰败、时代变迁的真实记忆。”陈一鸣表示,和宏远炮台一样,在镇远炮台也可以感受到时空的交错,某种程度上说,废墟甚至比完整建筑更具冲击力。

“沧桑感”不是破败脏乱,而是时间的美学。

成败

镇海口经历过的海防战争俗称“四抗”,抗倭、抗英、抗法、抗日。

今年6月,靖远炮台旁的北仑海防文化展示馆建成开放,讲述了其中的历史。当然,位于招宝山脚下的镇海口海防历史纪念馆也是爱国主义教育的老牌场馆。

用历史的眼光回看,这4次战役,成功有成功的原因,失败似也有失败的必然。

抗倭成功是因为胡宗宪、俞大猷、卢镗、戚继光等一批熟悉海战的明朝将领齐聚浙东,据地理天险,构筑多层海防体系,互相配合联动,直接捣毁了倭寇的巢穴。

对英的失败源于认知局限。哪怕裕谦、林则徐这样的爱国将领,当时也认为英军虽船坚炮利,却“腰硬腿直”,不擅陆战。他们在镇海口打了木桩、布了沉船,以为英军只会从海上进攻,殊不知最后打破防线的是翻山越岭而来、他们以为不会爬山的3支英军陆战队。

抗法的成功则有赖于薛福成等人“睁眼看世界”。死守镇海口的103天,薛福成与欧阳利见、吴杰等将领文武协同,拉起电线传递电报,加上前期修建的一系列炮台发挥作用,终成就这抹中国近代史上少有的亮色。

抗日则经历由胜转败的过程。1940年7月17日,“七·一七镇海保卫战”一度因官兵英勇而获胜,直到1941年4月19日,日军再次发起大规模攻击,镇海沦陷。在当时整体抗日情势不利的情况下,“镇海保卫战”为宁波争取了9个月的和平。

这些胜利皆源于防御完善、名将治军、军民同心,失败则多归咎于认知局限、准备疏漏、战力悬殊。

北仑海防文化展示馆旁,即近期同步修复的靖远炮台。清代留下的《靖远炮台图》是本次恢复的依据。图中显示,靖远炮台的5间炮房,自右至左分别被命名为仁、义、礼、智、信。很矛盾,用来打仗的防御工事,取名仍用儒家“五常”。

离靖远炮台不远、金鸡山上的平远炮台没有留下旧影。这是江南炮台群里体量最小、位置最隐蔽的一座暗炮台。1988年,金鸡山炸山修路,平远炮台的炮口位置遭到破坏。

为配合保护修复工程,2018年,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今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与北仑区文物保护管理所一起,对平远、镇远、靖远3座炮台遗址进行发掘,为原址陈列提供依据。游客如今在平远炮台可看到几段三合土围墙和炮台位置示意,即与考古成果有关。

镇海口海防遗址(江南部分)遗存的4座炮台位置集中,且都位于北仑区戚家山街道。街道相关负责人表示,这4座炮台各据其势,以原生残垣承载着镇海口“四抗”风云,留存百年沧桑,共享家国记忆。

据了解,戚家山街道有意将遗址群打造为爱国课堂,通过研学活动、绘本创作、小视频传播等方式,传承忠贞报国、众志成城、居安思危的海防精神,让世人读懂山河守卫的赤诚与家国安宁的来之不易。记者 顾嘉懿

本文部分老图片由中国港口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