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

​李家室婶

——《三河纪事》之十一

李家室婶嫁给三河镇东门头皮蛋阿兴的独养儿子李鹤鸣当媳妇的辰光,还勿满十八岁。

结婚那日,李家室婶不像镇里别人家的新娘子,是坐着花轿迎来的。她是坐着航船,沿着大塘河过来的,在东门桥脚南货店的码头沿上的岸。

那是个冬日的下午,没风,暖暖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柳枝,密密地洒在了东门桥脚的青石板路上,洒在了李家室婶簇新的她自家做的绣花红鞋上。

1

李家室婶的娘家在三河镇北面三十里地外的海晏公社胜利大队,是个靠种棉花、晒海盐、靠小海(赶小海)为业的小村庄。

涨潮时,李家室婶坐在屋里,就能听到海塘外顺风而来的哗哗哗的潮水声。

据县志记载,县域北境这片李家室婶们赖以生存的平原的成陆史,是一部李家室婶的先人们用血汗写就的围垦史。

从有宋一代开始,生活在这片咸碱地上的人们用肩挑,用手提,在茫茫海涂上筑堤为塘,围海造田,把百里海涂改造成了万亩良田。

三河镇的大古塘,就是宋时所筑的第一条海塘,也叫大塘。自大塘向北,到了李家室婶娘家所在的胜利大队,已是第八塘了。

种棉晒盐讨生活的艰辛,使“上一塘贵一塘”的理念深深地镌刻在了李家室婶这些海里头人的骨子里。

如果哪家闺女从四塘头嫁到了六塘根,那明显的就是下嫁了,而那迎娶了四塘头媳妇的六塘根的婆家人,脸上就会感到交关光彩。

所以,当初媒人来给李家室婶提亲,讲小后生是三河镇东门头皮蛋阿兴的儿子,虽然小辰光得了小儿麻痹症,腿脚有点不方便,但李家室婶的父母亲还是一口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日,李家室婶在伴娘的搀扶下姗姗离船上岸时,照例带着轻轻的啼哭。女儿出嫁,与爹娘哭别是人之常理。按照乡方,新娘子出嫁时哭一哭,也是会旺夫家的。如果勿哭一场,反倒会遭人笑话的。

但是,那日李家室婶哭得有些过头了,一直到进了李家的堂屋,还止不住地轻声啜泣。当对着伟人像与新郎倌一起拜天地时,眼睛明显有些红肿了。

这就让李家阿婆有些勿高兴了,觉得新媳妇勿给她这个做婆婆的面子,让人觉得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便紧扣扣地像是堵了块石头似的不舒坦。

2

拷皮蛋是李家的祖传手艺,皮蛋阿兴的名字在三河镇周边十几里地可以讲呒人勿知,呒人勿晓。皮蛋阿兴拷的皮蛋松花晶莹,糯嫩醇厚,要拷黄皮蛋就是黄皮蛋,想拷黑皮蛋就是黑皮蛋,要啥是啥。

虽然拷皮蛋的活计交关辛苦,但日脚还算过得去。唯一让皮蛋阿兴和李家阿婆窝心的,就是儿子的婚事。前前后后弄总(总共)给李鹤鸣讲了十来门亲,但无一例外都因姑娘嫌弃李鹤鸣的腿疾而有始无终,把个李家阿婆的头发都生生地愁白了一大片。所以,李家阿婆当初同意李家室婶这门亲,实在是出于无奈。

尽管自家是个小本生意人,但李家阿婆的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李家室婶这个土搭搭的海里头人。再加上李家室婶屋里厢穷,连份像样的嫁妆也拿勿出手,这就让交关爱面子的李家阿婆更觉得脸上无光了。

那结婚前一日从李家室婶娘家摇来的两船热热闹闹的嫁妆,其实是李家阿婆自个儿先置办好了,雇了船在摇嫁妆的前一日夜里,偷偷送到李家室婶娘家去的。

所以,李家阿婆看媳妇时的眼色总有些硬,那张长脸好像蒙着层冬霜,总泛着凉飕飕的寒光。

谁知李家室婶过了门,却把个媳妇的名分做得妥妥贴贴,让人横竖挑不出个理来。无论是拷皮蛋时相帮着筛黄泥,拌泥料,去村子里挑麻鸭蛋,收草木灰,还是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候公婆,都做得门是门,道是道,无可挑剔。这样日脚过得久了,李家阿婆也就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大眼睛、长辫子、粗嗓门、瘦高个、土里土气的海里头的儿媳妇了。

3

等李家室婶隔年生了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隔年又养了个灵灵气气的小闺女,李家阿婆的那张嘴巴就乐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合拢过。

时光就如东门桥下的大塘河水,静静地无语东流。转眼,就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不经意间,东门桥头的人流慢慢变稠了。小伙子们留起了长头发,穿起了能扫地的喇叭裤。街头巷尾,时不时飘出《乡恋》悠扬动听的旋律。而“万元户”的名称,则成了小镇人口头上的流行词和心目中的奋斗目标。

李家室婶的心也如解冻了的春水,慢慢失却了往昔的宁静。

最先撩动李家室婶心弦的,是对门范裁缝的一席闲话。

那日下午,李家室婶去范裁缝那里量衣裳,范裁缝手里捏着件元宝衫的领子,对李家室婶抱怨道,现在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裁缝师傅的饭碗都要敲破了。

李家室婶就问缘由。范裁缝便讲他沿山镇的大侄女,原先在大纺机上摇棉纱,日脚过得勿咸勿淡的。现如今跟着人家做服装生意,一个月要跑好几趟广州去进货。才两年勿到的工夫,原先的两间旧平房就翻成了三楼三底的新楼屋。这样下去,啥人还会来做衣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家室婶回到屋里厢,独自思忖了好几日,然后暗暗下了决心,也想出去见见世面,闯荡一番。

那日夜饭吃过,李家阿婆照例领着两个小孙孙坐在席子上玩家家,皮蛋阿兴父子俩坐在堂屋的小矮凳里拷皮蛋。李家室婶就把自家想做服装生意的想法讲了出来。

李鹤鸣一听就急煞了,一把摘下左手上的皮蛋手套讲,一个女人家,不着家日地跑到外头做生意,像啥个样子?屋里头咋办办?

李家阿婆讲,人比人比煞人。现在阿拉屋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话讲小心驶得万年船,知足睏得安稳觉,万一做生意亏了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日脚咋过过?

只有皮蛋阿兴一个人,低着头没有吭一声,只是把裹好砻糠的皮蛋,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地排在瓦缸里。

李家室婶顺水退了半步讲,自家也不是现笃现立马就要去做服装生意,只是想到广州去灵灵市面。

李家阿婆晓得李家室婶的心性,只要她铁了心,就是三头水牛也拉不回来。这不才隔了两日光景,李家室婶就跟着范裁缝的大侄女,跑到广州去了。

4

沙河、流花、十三行一圈跑下来,服装批发市场里人挤人、货挨货的火爆场面,把个李家室婶看得热血沸腾,整个脸都变得红扑扑了。一闭上眼睛,那红红火火的好日脚,就像条长长的红地毯,整幅整幅延延齐齐地铺在了李家室婶未来的日脚里。

李家室婶当场就掏出随身带着的所有钞票,批发了一大包的幸子衫、光夫衫,兴冲冲地赶回了三河镇。

然后,李家室婶就在自家屋门口摆了个服装摊,三日不到的工夫,就把那一大包衣裳卖了个精精光。李鹤鸣看着小纸板箱里那乱蓬蓬的一箱子钞票,不作声了。

于是,东门桥脚皮蛋阿兴拷皮蛋的门面,摇身一变挂出了欣欣服装店的招牌。

别看李家室婶人长得粗粗壮壮,文化也勿高,但做生意的眼光交关灵光。什么双排扣、单排扣,什么牛仔裤、红裙子、军大衣,只要市场上流行什么,李家室婶总能提前半拍进到什么货,勿到半年光景,欣欣服装店就如费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红遍了三河镇。

李家室婶屋里的生活也随之有了明显的改观。先是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明晃晃地摆了台18英寸的大彩电,4个喇叭的录放机,后来家里又添置了摩托车,买了大哥大。

那格辰光,骑个摩托车,拿个大哥大的感觉,绝对要比现在开辆奔驰、宝马好得多得多。

李家室婶的日脚,可以讲是滋润得流油了。李家室婶那原本就有些粗咧咧的大嗓门,变得更加粗犷,人也渐渐发福了。

后来,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小镇东门一带彻彻底底改变了模样。

李家室婶原先开服装店,钞票是好赚,但类似的店多了,生意就难做了。房子拆迁后,李家室婶就用拆迁补偿款在东门街上买了三间店面屋,租给人家开电脑店,自家则住进了小高层,日脚过得交关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