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7版:时光甬道

珞珈山随想

沈祝三资料照片

刚竣工时的武汉大学。

8月的珞珈山,草木葱茏,绿树成荫,不是老照片里荒凉到一片光秃秃的样子。

站在山上,我想起了一个老人,一个目盲的老人。校舍建成时,他早就瞎了,并没有亲眼见到这片他耗尽家财建成的校园。

他没有读过书,就希望后面的学生可以读书。他盖的楼依山而立,“天平地不平”,寓意每个人出身不同,但通过努力,可以到达同一片“樱顶”。

这是一个美丽的校园,许多建筑细节至令人赞叹。上世纪30年代,沈祝三在内外交困的景况下,尚且给国家民族留下了如此完美的建筑,用西方的建材,承续中国的传统。

那今天的人呢,又将给后世留下什么样的建筑?

珞珈山,原名罗家山,一名落驾山。

1928年,30岁的闻一多将之改名“珞珈”。“珞”是坚硬的玉石,“珈”是玉石做的头饰。他在这座几近荒凉的小山丘上,看到了将土石打磨成美玉的可能。

选中这个地方的,是地质学家李四光。他是湖北黄冈人,时任国立武汉大学新校舍建筑设备委员会委员长,负责给新武大选址。

“武昌东湖一带是最适宜的大学校址,其天然风景不唯国内各校舍所无,即国外大学亦所罕有。”这个观点来自李四光的手下叶雅各。他是一位林学家,熟悉武昌郊外的地理环境。珞珈山,虽然只是一座海拔118米的小山丘,却是东湖南面的制高点,登高一望有山有湖,整修一番想来别有景致。

李四光和筹委会都同意了这个想法。他亲自为武大勘定了主轴线,并赴上海请在华的美国建筑师开尔斯设计新校舍。开尔斯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1925年曾在‌中山陵设计竞赛中获第三名,对中西建筑艺术皆有研究。

按照筹委会“实用、坚固、经济、美观、中国民族传统式外形”的要求,开尔斯以北京故宫为蓝本,秉承中国传统建筑“轴线对称、主从有序、中央殿堂、四隅崇楼”的思想,“远取其势,近取其质”,利用珞珈山、狮子山一带的地形,历时一年多,完成了新校舍的设计。

随后就是工程招标。参加投标的厂商共5家:汉口汉协盛营造厂、汉口康生记营造厂、汉口袁瑞泰营造厂、上海六合贸易工程公司、上海方瑞记营造厂。这5家里,有3家是宁波人开的,“汉协盛”的老板是沈祝三,“康生记”老板是康炘生,“六合”老板是小港李家的李祖贤。可以看出“宁波帮”在武汉建筑行业的地位。

沈祝三中标了。他的第一项任务是修一条路,让各种设备、建材可以运上山。

武汉大学的建筑承包商,除了沈祝三,还有一些宁波人。比如李祖贤,负责了武大的二期工程建设(沈祝三建了第一期),包括图书馆、工学院、法学院、宋卿体育馆、华中水工试验所等都是他建的;还有一个叫沈中清,负责协助勘测设计,武大最早的建筑,包括著名的武汉大学牌楼,有他设计的功劳。

今天的武汉大学牌坊,立在武大主干道,即当年运物资那条路的南侧。牌坊最早的作用就是地标,指示大家道路尽头有一座正在建造中的校园。

筚路蓝缕、劈山建校的武大,设计极具巧思。狮子山的最高处是图书馆,东侧为文学院,西侧为法学院,“左文右武”。文学院用清水墙体,琉璃瓦庑殿顶,翘而尖的南方式飞檐活泼俏丽,与西侧法学院平而缓的北方式飞檐遥相呼应。

文学院之东为理学院,隔操场与工学院对望。理学院主楼采用拜占庭式的穹窿屋顶,与工学院方形墙体和玻璃方屋顶联动,体现“天圆地方”。

图书馆南侧依山而建的男生宿舍,也即“老斋舍”,共四栋,在狮子山南坡一字排开,以三扇配有门楼的圆形拱门连接。宿舍的十六个门洞分别以《千字文》中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取名。老斋舍落成初始,单身教职工住“天字斋”,女生住“地字斋”,其余均为男生宿舍。

老斋舍是武大“地不平天平”的著名建筑之一,各排房屋底层地面在不同高度上,屋顶则在同一平面。意在告诉学生,每个人来处或有高低,但最终抵达的,是同一片天空。

今天留下来的文学院、理学院、老斋舍、法学院西侧的学生饭厅及礼堂,还有珞珈山“一区十八栋”教工宿舍都属于一期建筑,都是沈祝三建的。

其中文学院是武汉大学狮子山建筑群的第一栋建筑,1930年4月开工,1931年9月落成,首任院长正是给珞珈山起名的闻一多。

走在武汉大学校园中,游客会被很多建筑细节打动。可能是飞檐上的蹲兽,可能罗马柱柱头精细的浮雕,可能是房梁上的“宝葫芦插三戟”(连升三级),可能是歇山顶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映照出斑斓的神采。

1932年5月26日,武汉大学举行隆重的新校舍落成典礼。蔡元培发言称赞珞珈山新校舍工程设计新颖,是国内最漂亮的大学建筑。当年年底,胡适赴武汉大学讲学,他在日记中写:“校址之佳,计划之大,风景之胜,均可谓全国学校所无。人们说他们是平地起楼台,其实是披荆榛,拓荒野,化荒郊为学府。”

据统计,清末至民国,武汉三镇的300多处著名建筑中,建筑商可考的有107处,其中56处是沈祝三的“汉协盛”造的。他本是一个很有实力的建筑商。

从照片看,他长相清瘦,颧骨突出,眉目内敛,容色沉静,并不精明,甚至显得有一点“老实”,看不出有什么商人的气质。

1877年出生在鄞县走马塘的他,从小跟舅舅去上海,经人介绍到建筑营造厂做事,先后跟了杨斯盛和老乡张继光两任老板。受这两位建筑业巨头的影响,沈祝三上手很快,甚至学会了看英文图纸。

张继光叫他到南京监督一个英商工程队,天降大雪,工人夜间畏寒不肯下井,沈祝三带头下井干活,得到了英商的尊重。他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后来在武汉自立门户,仍沿用张继光上海协盛营造厂的“协盛”之名,取名“汉协盛”,以示喝水不忘挖井人。

1932年3月,武汉大学校长王世杰在开学典礼上提到:“承包主要建筑物的是汉协盛营造厂,老板是沈祝三先生。他的出身原很微贱,在汉口经营建筑事业有数十年之久,汉口的大部分主要建筑如汇丰银行等都是他造的。可是现在他目盲已有十多年了。他每天自早至晚,都坐在他的小办公室的桌边接打电话,指挥珞珈山及其他部分的工人从事工作。我们真抱歉得很!在他投标之后,金价大涨,而他所用的材料中,外货又甚多,因此,据他交工时候的估计,亏本有24万元之多。可惜本校的经费也十分困难,无法补偿他。可是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感谢他,当时肯以比较低廉的标价,担任这个巨大的而且困难的工程。”

作为汉口最大的建筑承包商,很难想象沈祝三会为建武大到负债累累的地步。但事实就是如此。1931年,长江洪水泛滥;武大是开山建校,开山、筑路都要额外费用;国际经济危机,带来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许多意外,沈祝三在接这个工程时无法预料到。

同时,沈祝三的“三不”很有名,不主动向业主提高造价、不拖欠供应商货款、不拖欠建筑工人工资。为筹款,他将多处私宅和阜成砖瓦厂抵押给银行;明知已经全面亏损,仍做精工程,原来承诺送水塔、水池等配套工程的承诺依然兑现。“宁波帮”的诚信二字,在沈祝三身上,体现为一种人格的庄严——在这世界上,捐资兴学的人很多,“毁家兴学”的,恐怕没有几个。

“汉协盛”直到1941年沈祝三离世,也没有缓过劲来,后来在汉口江滩,不太能见到它的名字了。但东湖之畔,中国最美大学之一武汉大学巍峨耸立、古朴庄重、轩昂瑰丽。

前些年,一直有人呼吁在武大给沈祝三立像,让他“看”一眼他建造的学堂,可惜至今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