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离开厦门大学已逾三十九载。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偶然瞥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时,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熟悉的潮汐——那是来自五老峰下的海风,夹杂着凤凰花热烈的红,吹开了记忆的闸门。
作为历史系的一名学子,外界常以为我们的日子只是故纸堆里的枯坐与钻研,实际上我这4年的厦大岁月鲜活而丰盈。这段时光宛如一把灵动的钥匙,不仅开启了贯通古今的门扉,更在厦大校园内外的广阔天地中,奏响了轻盈欢快的青春乐章。
●湖畔读书
上世纪80年代的厦门大学,芙蓉湖畔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也是无数学子心中最柔软的学习记忆。那时的芙蓉湖尚未如今日这般游人如织,它静谧、清澈,倒映着红瓦白墙的嘉庚建筑,宛如一颗镶嵌在校园腹地的碧绿宝石。
环绕湖畔的教育楼群,构成了那个年代独特的求知场所。博学楼巍然矗立,其左侧紧邻湖水;成义楼则庄重典雅,与博学楼遥相呼应……这些教学楼依水而建,形成了围绕山水配境的独特格局。
读书,是那段时光最厚重的底色。记得那时的芙蓉湖畔,群贤楼前,凤凰花开得红艳似火,仿佛在燃烧着我们对知识的渴望。每当晨曦初露,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博学楼前的石阶上便已坐满了晨读的学生。
博学楼教室里的木质桌椅被岁月打磨得光亮,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
教授们引经据典,从秦汉风云讲到明清兴衰,那些原本冰冷的年代和人名,在他们的讲述下变得有血有肉。
毗邻芙蓉湖的厦大图书馆,是学子们精神的栖息地。在这里,我们与千百年前的智者对话,从司马迁的忍辱负重到梁启超的变法图强,从古希腊的哲学思辨到近代中国的救亡图存……那种在史料的海洋中泛舟,探寻历史的真相、思考文明的脉络而沉浸其中的快乐,纯粹而深沉。
记得一个深秋的午后,海风带着些许凉意,穿过高大的拱窗,我在芙蓉湖畔附近的囊萤楼研读《史记·项羽本纪》,对于鸿门宴中项伯为何要夜访张良并泄露军机,教科书上的解释多是义气或政治投机,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同学方强见我眉头紧锁,便问起缘由。得知我的困惑后,他拿出一本《秦汉社会结构研究》,解释着说,项伯与张良的私交,不仅仅是个人情谊,更是两个家族之间长期互信的体现。
我们各执己见,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愿停下。直到黄昏降临,我才突然意识到,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由一个个鲜活的人、复杂的情感、特定的时代,共同编织而成。
●山上野炊
青春也是一部历史,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文字,更有脚下的路和身边的风。4年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充满欢声笑语。
五老峰,这座耸立在厦大背后的名山,以其五老凌霄的雄姿,见证了我们无数次的足迹与欢笑。
记得是初春的一个午后,蔡杰、建良和我,几个同学相约再登五老峰。这次不同以往,我们背上行囊,里面装满锅碗瓢盆和新鲜食材,想在山上来场野炊。
山路蜿蜒崎岖,石阶在岁月的打磨下显得有些斑驳。登山的过程并不轻松,汗水湿透衣背。蔡杰体型微胖,爬到半路便气喘吁吁。建良见状,主动接过他肩上的背包。大家互相鼓励,谈笑风生间,疲惫似乎消散不少。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我们登上顶峰。俯瞰脚下,厦门港尽收眼底,碧波万顷;厦门大学红瓦绿树,掩映在苍翠之中;而南普陀寺的黄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在山顶找到一块平地,生火野炊。蔡杰掌勺炒菜,建良生火添柴,我则忙着切菜备料。由于山风较大,火候难以控制,蔡杰烧的菜有些焦糊,我煮的米饭也略显夹生。建良尝了一口咸淡不均的菜肴,夸张地皱起眉头,随即大笑着说:“这才是山野原味,在学校食堂里吃不到。”
虽然饭菜不怎么可口,但在山风拂面、美景相伴的舒心时刻,所有的食物都变得格外美味。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喝边聊着未来的梦想。那一刻,友谊在山巅升华,青春在笑声中定格。
●环岛骑行
环岛骑行,是青春记忆里最浪漫的一抹亮色。那时的自行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我们周游世界的伙伴。记得一个阳光明媚的初秋午后,我和张毅、阿福,还有吴红、小霞5位同学租来单车,开启了一场环岛骑行旅程。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瞬间吹乱了吴红、小霞两位女生的发丝,也吹走了我们学业的压力与成长的烦恼。左边是郁郁葱葱的植被,秋意盎然。右边则是浩瀚无垠的大海,金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我们时而加速冲刺,车轮飞转间感受速度与激情的碰撞;时而放慢车速,任由目光在蓝天碧海间流连。
行至胡里山炮台,我们纷纷捏闸停车。这座古老的军事遗迹静卧在海角,斑驳的石墙诉说着百年的沧桑。我们缓缓走入景区,仰望那尊被誉为炮王的克虏伯大炮。它虽已沉默,却仍透着威严。张毅指着炮身讲述着历史典故,吴红和小霞则在一旁聆听,偶尔拿出相机记录下游览瞬间。
告别历史的厚重,车轮再次转动。经过曾厝垵时,我们稍作休息,顺便弄些农家小吃补充一下体力。当时的曾厝垵,只是一个小渔村,没有现在的美食街区。但可尝到姜母鸭或五香卷等闽南小吃。
我们围坐在路边的小桌旁,边吃边聊。姜母鸭的鲜香甘辛、沙茶面的浓郁汤头、土笋冻的弹滑口感,每口都是地道的农家风味。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被余晖拉得很长。回程的路上,大家虽然疲惫,但满足感爆棚。车轮滚滚,既丈量着鹭岛的美丽,也记录着我们年轻的活力。至今想起,仍觉温暖如初。
●海里游泳
夏天来临时,大海成了我们这些学子最好的游乐场。每当放学铃声响起,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换上泳裤,奔向厦门大学白城沙滩。
白城沙滩上人声鼎沸,五彩斑斓的遮阳伞像蘑菇般点缀在金色的沙地上。我和班长、大伟、谢辉等几个同学,顾不上脚下的沙子烫脚,一路狂奔至海边。
大伟是个急性子,刚下水就迫不及待地扎进浪头。他像一只矫健的海燕,在波峰浪谷间穿梭。每一次被海浪打翻,都会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来啊!谁怕谁!”谢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高兴地向我们招手。
班长则相对沉稳,他喜欢带着泳圈漂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感受海水的托举力。他说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我则悠闲自得,时而搏击海浪展臂畅游,时而浮出水面仰望天空。那时的天空蓝得透明,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海水清凉,冲刷着一天的疲惫。我们在大海中嬉戏打闹,忘却了考试的排名、父母的唠叨以及对未来的一丝丝迷茫。
忽然,一个浪头打来,我没站稳,呛了一口海水,咳嗽起来。谢辉和大伟连忙游了过来,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调侃我旱鸭子本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们眼神中的关切丝毫掩饰不住。
夕阳西下,是白城沙滩最温柔的时刻。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波光粼粼,宛如铺满了碎金。我们并排躺在还带着余温的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吹干了身上的水珠,也吹散了心中的尘埃。
“你们说,以后我们会去哪里?”大伟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谢辉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说:“不管去哪里,只要心里有这片海,就不怕迷路。”
我望着那轮红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世俗的纷扰被隔绝在外,只留下我们和这片广阔的大海……
回首往昔,我庆幸在最美的年纪遇见最美的厦大。芙蓉湖的倒影,嘉庚楼的巍峨,上弦场的月光,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我们4年的大学时光。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份温暖与快乐始终在心间流淌。
岁月不老,厦大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