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的传奇:我与外岙造趺

造趺表演。

俞世华

你们见过“造趺”吗?这是咱梅山外岙传了一百九十多年的绝活,是海岛上的奇观。简单说,就是让小孩站在大人肩头唱戏、做动作,看着惊险万分,演起来更是精彩纷呈,那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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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扮“天盘”,如今已七十余载

我是俞世华,今年八十有余,是外岙造趺的第六代传人,家住北仑区梅山街道梅中外岙自然村。在梅山岛这片海风吹拂的土地上,大伙儿都喊我造趺的“守望者”。

我六岁扮“天盘”,从那时算起,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说起外岙造趺,得先聊聊我们外岙村的历史。我们村主姓沈、曹、俞。沈氏来自本岛里岙,曹姓迁自柴桥,我们俞家则是从大碶周隘陈移居过来的。三姓人家聚居在这里,世代相承,亲如一家,共同守护着这门独特的民间艺术。

这门流传在海岛的绝活,距今已经有一百九十多年了。它起源于清朝道光年间,最早是由村中的望族曹家太公,重金聘请昆亭的艺人传进来的。从第一代创始人曹孟房,到后来的曹桂生、沈鸿生,再到我的父辈俞肇诚,沈、曹、俞三姓族人一代代接力,才把这门手艺传到了我手里。

我年少时第一次登台扮演“天盘”。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站在高处威风。可这一站,背后却是无数汗水。想要当好“天盘”,光胆子大没用,得练。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先是练“站桩”,双脚并拢站在板凳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练的是下盘的稳劲儿;接着是练“腰腿”,压腿、下腰、踢腿,一样不能少,为的是在肩头能做出漂亮的亮相和身段。最难的是练“胆气”,师父会故意在下面晃动板凳,模拟行进中的颠簸,我们要在上面纹丝不动,还要唱念做打,声情并茂。这一干,就是七十余载。

记忆最深的是1957年的春节。那年梅山刚遭了台风,上海市组织了工人慰问团来慰问我们。乡政府决定组织民间艺术表演致谢,于是,一度因为各种原因停演的造趺被重新唤醒了。虽然排练很仓促,但乡亲们那股子热情劲儿,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时候有人建议把“造趺”改名叫“人头戏”,说这样通俗易懂。但我们这些老村民死活不同意。我们固执地保留了“造趺”这个老名字,因为那是祖辈的念想,更是我们乡愁的锚点。

转眼到了1958年,我16岁,去相邻的郭巨人民公社巡演了。那时候条件苦啊,原本扮“天盘”的孩童培养出现了脱节,我们这班人马体重都增加了不少。但做“地盘”的壮劳力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是去郭巨的路,要翻过山岭。几位叔伯硬是咬紧牙关,把长大的我们一路从山脚下背上去。到了郭巨,那是真的人山人海。前排的观众被挤得直往后退,连拉胡琴的阿国师傅,都被挤得连手都展不开,琴弓都拉不圆。但演出大获成功,那喝彩声,震天响。

回来的路上,我兴奋过头,在渡船码头上一脚踏空,跌进了梅山江。幸好我水性好,没出大碍。现在每每谈及此事,我都笑意盈盈。那哪里是惊险啊,那分明是我青春里一枚荣耀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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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山,把传承扛在肩头

传承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年轻人都忙着外出打工挣钱,愿意沉下心来学这门苦手艺的孩子越来越少,造趺一度面临失传的危险。看着老艺人们焦急的眼神,我心里不是滋味。为了把这门绝活留住,我挨家挨户去动员,给家长们做思想工作,承诺利用寒暑假义务教学。没有排练场地,我就把自家的堂屋腾出来;没有经费买道具,我就自己动手修补旧行头。

记得刚开始教那批孩子时,有个小孩子,站桩站得直哭,腿抖得像筛糠。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朋友,要想在肩头站得稳,脚下就得扎得深。”后来,这孩子成了那一批里最出色的“天盘”。

教造趺,讲究个“心口相传,手眼相随”。我教“地盘”(背小孩的成年人),不光练力气,更练“听劲”。得让他们闭着眼,光靠肩膀的触感,去感知上面“天盘”的重心变化,人动肩随,如影随形。教“天盘”,我有个笨法子——“顶灯练稳”。让孩子头顶一碗水,在晃动的板凳上做动作,水不能洒。起初是半碗,后来是满碗,直到能在肩头转身、亮相,水波不兴,这功夫才算入了门。看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在肩头绽放光彩,我知道,这火种算是保住了。

外岙造趺,是由童男童女扮作戏曲人物,立于成人肩头,唱念做打,步调一致。这不仅仅是技艺,更是心气。我们演的都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经典剧目:有《白蛇传》里的“断桥相会”,小许仙和白娘子站在肩头,一步三摇,情意绵绵;有《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孙悟空火眼金睛,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还有《穆桂英挂帅》,穆桂英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看得人热血沸腾。这些角色,不仅仅是扮相好看,更要唱得响亮,做得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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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大家爱看,我就一直守下去

我家是一幢背山向海的新农居,走进客厅,你大概会以为误入了一个书房。四壁挂满了我的书法作品,墨香氤氲;桌上堆叠着不少古籍旧卷,还有不少是关于“造趺”的手稿和史料,每一页都浸透着岁月的痕迹。

对我而言,这里不仅是家,更是我守护了一辈子的文化阵地。作为市、区两级的非遗传承人,“造趺”就是我生命的主旋律,早已融入了我的血液。

如今,看着家里这些满墙的书法和满桌的史料,我常常想,我这辈子,没干别的,就干了这一件事——把这门老手艺守住。只要大家还爱看,只要这海岛上的风还在吹,我就一直守下去。

年纪大了,我主要从事造趺编排的指导、资料的整理和接待外来非遗调研等相关传承工作。比如,前几年梅山一学校的10多位孩子,在社区的课外学堂,听我讲外岙造趺的历史,手把手教指导绘造趺脸谱,孩子们将准备好的脸谱材料,用各种颜色画出一张张各具神采的脸谱,有板有眼,亲身感受非遗文化的魅力。还有,记得是2023年夏日,杭州市临平区选调生来“外岙造趺”的传承体验基地,我在现场向他们讲述自己一生与“造趺”的缘分,当我把厚厚一叠剧本手稿拿给大家看时,他们脸上呈现出敬佩之情,我也蛮有成就感。

近几年来,梅山街道举办的“夏日非遗文化盛宴”“暑期最潮文化体验”,以及北仑区的2022年非遗传承人收徒拜师仪式暨非遗工艺主题创作作品展颁奖典礼等活动,都有我的身影。最值得欣慰的是,4年前,在北仑区“薪火计划”中青年传承人收徒拜师仪式上,我还收了个本村的第七代非遗徒弟,名叫吴赛芬,外岙造趺也是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