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三江月/行走/

夜宿千户苗寨

千户苗寨

回来宁波已经有一段时间,我还经常回想起那样的场景:我站在西江千户苗寨的中央,仰视最后一抹晚霞,被黔东南层峦叠嶂的黛色山影悄然吞没,期待着它一天中最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时刻的到来。

如果说白昼的苗寨是一幅色彩浓郁、笔触粗犷的民俗油画,肆意铺陈着苗族人民生生不息的劳作与欢歌;那么夜幕下的苗寨,则化作了一首流淌在时光褶皱里的散文诗,神秘、深邃且极尽温柔。夜宿于此,绝非仅仅是一次身体层面的休憩,更是一场关于光影变幻、自然声籁与古老文化的沉浸式对话。

夜宿千户苗寨,我为的是选择一种回归木质肌理的原始生活方式。这里的客栈民宿大多依山势而建,散落在半山腰那片密密麻麻的吊脚楼群中。不同于山脚商业主街的喧嚣与躁动,山腰的居所多了一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避世静谧。

我是一个追求极致视觉体验的旅人,于是选择了一家带有观景露台的半山民宿。当夜色四合,泡上一壶当地特有的藤茶,静坐于露台之上。此时,不需要任何摄影滤镜的修饰,眼前的景色便足以震撼人心。对面的山坡上,上千户人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吊脚楼层层叠叠的轮廓,沿着陡峭的山势蜿蜒而上,直至山顶。在这片浩瀚的灯火海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万家灯火”这四个字所承载的温度与分量,那是人间最极致的浪漫。

晚餐过后,我沿着寨子里蜿蜒的石板路缓缓下行,便来到了白水河畔。夜晚的白水河,褪去了白日的浑浊与嘈杂,在两岸景观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宛如一条流动的翡翠。横跨河上的五座风雨桥,是夜游苗寨不可错过的景致,它们如同五颗明珠串联起苗寨的古今。

特别是观景台正对面的那座风雨桥,在夜间被景观灯装饰得金碧辉煌,飞檐翘角在夜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倒映水中,虚实难辨。站在桥上,河风拂面,带走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桥下流水潺潺,偶尔有身着苗族盛装的姑娘走过,身上的银饰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而迷人的光芒,环佩叮当,与流水声交织成悦耳的夜曲。

夜宿苗寨,人的听觉的享受往往容易被视觉的震撼所掩盖,但唯有在深夜,当喧嚣的游客散去,真正的苗寨才会显露它的本真面目。

我关上窗,隔绝了街道的喧闹,山里的夜静得出奇。这种静,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宁静。你可以听到远处山涧泉水的流淌声,听到风穿过吊脚楼缝隙的呜咽声,甚至能听到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低吟浅唱。躺在床上,我想象着千百年前,苗族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跋山涉水来到这片深山,在这险峻的山坡上立起第一根木柱,燃起第一堆篝火。这万家灯火的背后,是一个民族坚韧不拔的生存史。每一盏灯火下,或许都有一个苗族家庭正在围炉夜话,讲述着蚩尤的故事,传唱着古老的歌谣。

这种时刻,我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森林中,我们早已习惯了车水马龙的轰鸣,却久违了这种与自然同频共振的宁静。夜宿千户苗寨,给了我一个机会,去重新学习关于如何倾听,如何与自然对话,如何与自己的内心独处的命题……

夜宿的意义,往往延续到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去,苗寨便从沉睡中苏醒。推开窗,我发现昨晚那片璀璨的灯海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青瓦木墙的真实质感。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白色的烟雾在黛色的山峦间缭绕,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般写意。早起的老人在巷弄里生火做饭,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我走下吊脚楼,呼吸着清冽湿润的空气,看着这座古老的寨子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我明白为什么人们说西江千户苗寨是“活着的化石”。

夜宿于此,我不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一个参与者。即参与了它的夜晚,见证了它的清晨,我的梦境与这片土地的记忆,在这一刻完成了奇妙的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