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舟一带的人说蟹,不会是大闸蟹,不会是青蟹,更轮不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蟹类,唯指梭子蟹,就是甲壳中央有三个疣状突起的“三疣梭子蟹”,我们也叫白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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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子蟹在宁波舟山海域资源最为丰富,它们身体倾斜,螯钳开合,俨然是金戈铁马的水下将军,然终究敌不过馋嘴的人类。人们发明了捕捞梭子蟹的各种渔具,主要为蟹笼、流网和张网。笼捕即在蟹笼里放入诱饵后,投进海里默默蹲守,蟹们循味而来,一番观察后,见蟹笼半晌不动,便伺机往里钻,那就中计喽,进去容易出来难。流刺网用白色细丝(尼龙质)制成,梭子蟹视力不足,一旦游经,便被缠住,挣脱不得。张网则利用了潮汐的涨落,相对省力,梭子蟹顺流而来,一举捕获。
梭子蟹离了海,存活时间有限,渔民捕上梭子蟹后,必须尽快处理,让接鲜船直接运走,陆上的老饕们早伸长了脖子,等着大饱口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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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蟹是个技术活,大体上,以蟹壳纹理清晰有光泽,腹部厚重坚硬,蟹足和躯体连接紧密,腹脐带浅红色等为佳。对梭子蟹而言,肉质洁白呈丝状,入口细嫩鲜甜,或富含蛋白质、脂肪及多种矿物质之类就不提了,那是它最基本的“素养”,宁波人检验上好梭子蟹的硬指标,个头大和开壳后的饱满丰盈都不能算,而是要看有没有红膏。撬开蟹壳,若脂膏肥满,一股鲜香直把人的魂都勾走了,而当鲜润的蟹肉裹上馥郁的红膏,那绝对是舌尖之大福。尤其每年的九十月份,正是梭子蟹最为肥美之时,很多蟹壳两端隐约透出淡淡的红,往往刚上岸就被疯抢而光。
如此鲜美之物怎么做都是一道极致美味,不过,宁波人最家常最经典的吃法还是烤,烤蟹。选鲜活肥壮的梭子蟹,洗净后,腹部朝上摆于铁锅,底下垫张菜叶。烤蟹不加水,不加任何调料,中途不揭锅盖,这样烤出来的蟹肉质紧实,鲜中带甜。最简单的烹饪,才能还原食物的自然本味。烤熟后的梭子蟹,掰去壳,拗成两半,白嫩的蟹肉似花瓣般散开,顺手蘸点酱油,三下五除二,一只生猛的蟹就成了一堆残渣。传说从前上海人吃大闸蟹要用到“蟹八件”,这在宁波人看来简直像酷刑,美味当前,当真受不了这样的繁琐“艺术”,我们食海鲜一向爽利豪迈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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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豪迈,不由想起海洋资源丰富的年代,海岛上人家用铝制脸盆装烤蟹,然后往桌子中间一摆,热气混着鲜香味直冲屋顶,一家人围一桌,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天翻地覆,桌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蟹壳蟹骨头,连饱嗝都带着螃蟹味。如今,这般场景大抵极少了,梭子蟹的价格容不得大家这般放肆。
因为烤蟹,岛上还出过几位“传奇人物”。比如那个“吃蟹大王”,与我父亲同一海运公司,他一顿可以吃掉整整一篰篮烤蟹,且速度奇快,掀盖、卸腿、啖肉,唇齿间咔嗒轻响,肉进壳出,仿佛那张嘴是专门加工烤蟹的机器,“唰唰唰”运转,简直有横扫千军的气势。另一个被称为“酒神”,白酒抿一口,蟹腿碰一下嘴唇,一个多小时过去,一瓶白酒快见底了,那只蟹腿就跟道具似的,还剩半个。人们闲聊,说真想看看若将这两人安排在同一桌,会是何等有趣的场面啊!
常想起少时的那一只蟹,父亲从船上带来的,是我吃过的最优秀的烤蟹。那日,父亲一进家门,指着他随身带的皮包神秘一笑,接着便从中掏出了一只大螃蟹,烤熟的。蟹内的殷红实在藏不住了,索性明目张胆地从蟹壳透了出来,像晚霞映红了天空,蟹壳被微微顶起,仿佛下一秒那片红色就要窜出来。小心地挖开,红膏那么炫目,馒头般涨起,几乎要喷薄而出,而整个蟹壳也被蟹膏结结实实地填满,油光闪闪,像熔铸了的珊瑚,又似凝脂美玉,膏体比想象的更坚实,得用筷子慢慢撬动。这只蟹穿过岁月的长河,在我记忆里始终占据着“至味”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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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烤蟹最接近的吃法是“倒笃蟹”。螃蟹对半切开,切口用蛋清加盐糊住固定,切口朝下,倒立在盘中,整整齐齐码好后,上锅蒸熟即可。我们海岛上的传统做法强调极简,蛋清都省了,仅在切口抹点食盐,倒置定型。蟹里富含蛋白质的白色膏脂被蒸了出来,凝成细腻的云絮状,在盘底铺了厚厚一层,蘸上一筷尖,鲜味便如潮汐般漫过舌尖,而因倒蒸之法锁住了每一寸汁水,蟹肉更紧实醇厚。
要说大排档的热门菜,白蟹炒年糕和葱油梭子蟹绝对排得上号。葱蒜姜爆香,配菜可青菜可白菜可卷心菜,适量即可,重要的是两主角,当软糯年糕遇见硬汉子梭子蟹,蟹子只管厚味只管鲜香四溢,那是它的本分,而原本清淡寡味的年糕,被浓稠的鲜汁浸润后,色泽油亮,越嚼越香。葱油梭子蟹油汪汪,鲜滋滋,别有一番风味。新鲜梭子蟹蒸熟后,撒上香葱、姜末等,看那红白绿三色相间,真是赏心悦目。淋上生抽后,大火烧热油,浇在那盘蟹上,随着“嗤嗤”声,盘里冒烟,浓香扑鼻。可以说,葱油梭子蟹是色、香、味、声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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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子蟹的食用方式至少有数十种,香辣蟹、肉蟹煲、蟹骨酱、红烧蟹、椒盐蟹、咸蛋黄蟹、呛蟹、蟹糊……从蒸烤到爆炒,从生腌到熬汤,从家常小炒到宴席大菜,梭子蟹以千般面孔应对天南地北的味蕾。谁能逃过这口蟹肉的诱惑呢?
古人流传下来不少关于蟹的诗文,然所写的基本都是淡水蟹,这倒也不全怪他们孤陋寡闻,古代交通、运输、保鲜技术均不发达,那些文人墨客多居于中原或江南水乡,局限于地理与技术,他们错过了大海的馈赠,也错失了将海蟹纳入笔墨世界的机缘。这或许是一种历史的遗憾,反观我们却何其有幸,能与这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长相厮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