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国漫动画从未让人失望。
继去年《哪吒2》《浪浪山小妖怪》爆火，今年暑期，又一部动画奇幻大片《八仙！》席卷票房。
八仙传说，是中国文艺创作永远的主题。在文学、绘画、工艺美术、歌舞、影视、戏剧等各个领域，被反复打磨。
描绘八仙的画家队伍中，有一位明代宁波人吴湘，画过一幅《韩湘子与蓝采和图》轴，现藏辽宁省博物馆，曾在2020年辽博举行的“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中亮相。
他还有一件名头更响的《仕女四段图》卷，被评价为“每一帧都美得让人心颤”，现藏故宫博物院。此外，旅顺博物馆有他的《树下听阮图》轴；宁波天一阁藏有他的两幅作品，一件人物图镜片，一件人物大堂轴；还有一幅《溪山横霭图》轴，入编《宁波历代书画集》，现为私人珍藏……
可见，吴湘在人物、花鸟、山水方面，俱有造诣。
然而，吴湘是谁？
明代浙派的“正宗嫡传”
非常可惜，史料中关于吴湘的记载实在有限。
宁波人邵洛羊先生主编的《中国美术辞典》，没有将他收入。
查阅各种资料，天一阁洪可尧先生主编的《四明书画家传》中对吴湘的介绍，算是相对较多的，但也很简略，称他是“明隆庆至天启间鄞县人，字文南，号白洋，为吴琪之子。初得其父之传，精人物、草虫、花卉。中年师奉化卢砚溪（镇），工山水，用笔酷肖，神气生动。后复取法张平山（路），变为苍古顿挫，法度整齐，秀雅清丽。又擅长词赋、弦歌。个性落拓，所得赠遗，都用于接待宾客及接济亲友中贫困者，因而更为人所向慕”。内容基本源自清代光绪《鄞县志》。石人和、毛伟乐、何业琦主编的《宁波历代书画集》在引用上述内容的基础上，补充了一句“取法宋元，笔力苍古，气韵生动”。
取法宋元，表明吴湘的技法可以追溯至宋代，准确说是南宋四家。其山水更接近马远的风格。马远山水的构图、气势，他的大斧劈皴、钉头鼠尾皴，在吴湘的《溪山横霭图》中都能见到。
南宋的水墨苍劲山水，至明代被浙派继承，先后由戴进、吴伟、蓝瑛等人领军。尤其在明中期迎来一个高潮，除了吴伟，还涌现了奉化人王谔以及张路、朱端、蒋嵩、汪肇等一批画家。
吴湘的山水画学习，历经“转益多师”、博采众长。
他出身绘画之家，父亲吴琪“工鱼虾、水藻，初师周軏（进入宫廷的浙派画家、宁波人），晚更过之”。吴湘早年得父亲真传，在人物、草虫、花卉方面打下基础，兼学山水技法。之后拜奉化人卢镇（字砚溪）为师，达到“笔法酷肖”的效果，而卢镇是浙派名家王谔的弟子。到了中年，吴湘取法张路（字平山），“变为苍古顿挫，矩度整整，丹青家竞式之”，可以说是浙派的“正宗嫡传”，不仅走上了“正轨”，也成为其他画家竞相学习的对象。
得“画圣”神韵，超凡脱俗
吴湘的“强项”，是人物画，《仕女四段图》卷是他的代表作。
这幅画分四段，分别是竹林拨阮、庭院纳凉、倚琴望月、凝神题扇。在人物造型上，仕女面庞圆润，体态丰腴，展现的是一种健康、温婉的世俗之美；在构图上，画面大量留白，配合湖石、芭蕉、翠竹的点景，营造出空灵、静谧的意境；在笔墨与设色上，衣纹用“钉头鼠尾描”，线条灵动而有力，设色明丽而不艳俗，于工笔细腻中透着写意的洒脱，是雅俗共赏的仕女画佳作。画中女子题扇、抚琴、纳凉、奏乐，在庭院内与自然对话，在器物间安放情绪，体现了“诗意的人生”。
画的引首，题“吴带当风”四个篆书大字，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王福庵所书。意思是说，吴湘的画得“画圣”吴道子神韵，有超凡脱俗之美、“吴带当风”之妙，是对这幅画很高的褒奖。
卷尾，有海派“三吴一冯”中吴待秋的一段跋文，写于1943年，称此画“笔致超远，无尘俗气，衣纹纤动，大有出水之妙，足以媲美唐仇，迥非后人所可比拟也”。把吴湘与明代“吴门四家”中的唐寅、仇英相提并论，同样是一种高度的赞誉。
2024年中秋期间，此画曾在故宫博物院的“千秋佳人”仕女画展中展出。
他的画中“音乐元素”满满
清光绪《鄞县志》之“艺术传”这样介绍吴湘：“至若词赋弦歌，俱擅其长。”说明吴湘是一个“文艺全才”，他也在多幅画中体现了满满的“音乐元素”。
他的《仕女四段图》卷中，“竹林拨阮”“倚琴望月”两段分别画了阮和琴；《树下听阮图》中也出现了阮，《溪山横霭图》中一位高士正在抚琴，而《韩湘子与蓝采和图》的主角，恰是八仙中最懂音乐的两位。
从民间流传的八仙样式看，韩湘子常为手持长笛（或洞箫）的斯文公子形象，蓝采和则常穿破蓝衫，腰系黑木带，手持拍板，提花篮，踏歌而行。两人随身携带的乐器，其实也是他们的法器。
这幅《韩湘子与蓝采和图》，吴湘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进行了再创造，对两个人物的形象、装束作了一定的改动。画家将场景置于寻常山林野径，背景有松石、小草、杂树，充满人间烟火气。画中，韩湘子与蓝采和一左一右一齐仰望前方，神情专注。他们在看什么？画中没有交待，这也使该画带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就像同处于17世纪的法国画家尼古拉斯·普桑的油画《阿卡迪亚的牧人》，画面内容引人猜想。
吴湘的老师张路也画过《八仙图》，画中蓝采和与何仙姑是一对CP。而到了吴湘那里，蓝采和与韩湘子成了一组。
八仙传说中，有一个蓝采和为韩湘子修笛子的故事。
那日，韩湘子的竹笛裂了，怎么也吹不出能令百鸟飞舞百花绽放的曲子，他难过得几乎落泪。蓝采和刚刚开导完何仙姑，就来到韩湘子面前，对他说，这支笛子，是你八百年前被昆仑山下一棵枯竹感动，用三滴泪浇灌，它才重新发芽成长，你亲手把它做成了笛子。这么多年，它早已有了灵性。如今它裂了，是因为你忘了初心，只沉迷于技巧和考评，它替你着急。说完，蓝采和从花篮里取出一片花瓣，贴在笛子的裂缝上，说：“湘子，你闭上眼，想想第一次吹奏它时的感觉。”韩湘子八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当初吹第一支曲子，是为一只受伤的凤凰疗伤，吹得跑调了，可凤凰听后痊愈了。想到此，韩湘子一滴眼泪落下，笛子上的花瓣融化，裂缝愈合……
由此可知，韩湘子与蓝采和一齐望向的，是一支笛子。吴湘没有把它画出来，或许就是想让看画的人费点思量。
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之所以这么猜，是因为除了这幅画，吴湘现存所有的画作中全部出现了乐器，而“词赋弦歌，俱擅其长”的他，在画八仙中最懂音乐的两位时，不可能不考虑画韩湘子的标配——竹笛。他之所以不画，是因为觉得这件法器太重要了，它承载的，是初心。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