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三江月/讲述/

剡江畔

一个菜场修鞋匠的作家梦

盛常国部分获奖证书。

盛常国

□盛常国/口述 雅渡/整理

我叫盛常国,家在奉化萧王庙后竺村。

残疾人,爱好写作,靠修鞋维持生计。发表了四百多篇文章,获得了二十余项奖,出版了《坚帆破船》,加入了宁波市作家协会,且被评为“奉化市十佳杰出残疾人先进个人”。

剡江畔,村中一处很普通的房屋,就是我家。有人说,如果要理解“家徒四壁”,到我家里看一眼就行了,我觉得这话不为过。

大家喜欢叫我残疾人作家,我心里明白,自己是一个残疾人,修鞋匠,爱好写写而已,和真正的作家距离很遥远。

求学

1962年12月,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我出生在奉化萧王庙后竺村一户农家。母亲是聋哑人,父亲有严重眼疾。家中共六个兄弟姐妹,日子很艰难。

少年时,我就干农活,挑柴一担能挑80多斤。麻绳专挑细处断,肌无力找上我。校园里,同学几乎都能做10多个引体向上,我却一个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痛苦地怀疑起了命运,忽然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想,“保尔双目失明、全身瘫痪尚且拼搏,我比他幸运很多,凭什么轻言放弃?”

那时候,家里穷,没钱交学费,我去化肥厂捡废铁,上山采药材。一分钱一分钱地攒,读完了初中。

瞒着家人,我参加了中考,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无奈家里太穷困,我结束了学生时代,被迫开始参加农业生产劳动。

未能继续求学,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而阅读成为我的希望。劳动间隙,别人讲大道,我总是背着书包,里面装着几本书,一有空就拿出来翻看几页。

爱情

我,一个残疾人,竟然收获了爱情,而且是非常珍贵的爱情。

上世纪80年代,在杂志上登征友启事特别流行,一部分是征笔友,另一部分是找人生伴侣。我属于后者。

24岁的我在《青年时代》上刊登了征友启事。短短数月,收到全国五十多封来信。从来信中,我判断出舟山姑娘於萍踏实,最终选择了她。

收到回信后,於萍跨山越海来到奉化。初次见面,摆在她面前的是:清贫的家,还有身形孱弱的我。我心中忐忑不安,想可能没戏了。

可於萍没有转身离去,且不顾家人反对,嫁给我。婚后几十载,我的病情不断加重,她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

早些年,投稿需要邮寄。漫长的岁月里,五里长的乡间小路,於萍一次次骑着自行车往返在家和镇上邮局之间,为我买邮票、寄稿件,风雨无阻。

於萍常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唯有写作的爱好,她不支持我,谁支持我?

这份最动人的深情,我写进了文章,《逆境下浪漫爱情》等,字字句句都是我对於萍的感恩。

如今,我已过花甲之年。回望大半生,我最亏欠的人是於萍。三十多年风风雨雨,她用半生陪伴、温柔相守,撑起了我的家,帮助我圆了文学梦。看着饱经风霜的她,我有时问自己:年少奔赴婚姻的选择是否太过自私?

谋生

20世纪90年代,经介绍,我在镇上一家工厂工作,先出黑板报,后当门卫。出黑板报我在行,就是爬上爬下站在凳子上不太方便。当门卫就不那么容易了,主要是我腿脚不灵光。不久,我便离开了这家工厂。

但是,我很感激这家工厂,帮我缴了养老保险(离开这家工厂后,我自己续缴)。如今,每月国家发给我两千多元的养老金,我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

上世纪90年代初,为补贴家用,我在村口菜场摆起修鞋摊。为什么选在菜场?这里人多,且距离我家不远,我推着修鞋车来回比较方便。修鞋,一干就是近30年。

小小的菜场角落,成了我的“创作室”。菜场百态、乡村烟火等,成了最鲜活的创作素材。2018年,《修鞋》获省第七届故事征文一等奖。

村干部看到我喜欢看报写东西,分外照顾我,让我每天把新的报纸张贴到阅报栏。对我来说,每月30元的“工资”可以补贴家用,更重要的是这些换下来的宝贝一样的报纸,让我爱不释手。

近三十个春夏秋冬,菜场一角,我和修鞋车相伴。无鞋可修时,我便趴在修鞋车上看报、写作。

在菜场,我创作了数百万字的文章,加入了宁波市作家协会。

“记者”

我的“记者”生涯,始于1986年。

那年,镇上成立报道组,每村推荐一名报道员。我虽多年写作无成,但喜欢写东西在村里出了名,于是村干部给了我一份推荐表。

填写了表格,我开始分外留意观察周边,一见到有新闻价值的消息,马上采访。完稿后,於萍帮送到镇上报道组,稿件常会在第二天晚上通过镇有线广播播出。月底,报道组召开报道员会议,最高兴的是给我们发稿费单。会后,大家去镇广播站领取稿费。报道组还出台奖励办法:被上级新闻单位采用的稿件,凭稿费单即可到广播站再领取同样的稿费。

21世纪初,我写的新闻常常上《奉化日报》,村里人见了我都叫“记者”。慢慢地,我的视野跳出了奉化——经常给宁波人民广播电台投稿。

高光时刻,每年新闻稿被采用达三十多篇,几乎年年被评为积极通讯员。

文学

1981年,我模仿叶圣陶《多收了三五斗》的写法,写了《有这样一个青年》。寄出的是希望,收到的是退稿。

我坚持写、坚持投。尽管全是退稿,但我没有轻言放弃。

1985年,一抹光亮照进了我暗淡的生活——《农村青年与<人生>》获全国首届青年电影评论大赛鼓励奖。小小的鼓励,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新世纪,我发表文章的频率越来越高,且不少获了奖。《宁波电视报,给我写作的力量》获“我与《宁波广播电视报》”征文大赛一等奖,多篇文章获《宁波日报》举办的征文比赛二三等奖……

新时代,《岳母大人,你的大爱如海》获全国“最美书信”大赛十佳,《一个修鞋匠的文学路》入选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集《四十年四十人》(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最让人激动的是,2023年,在广大良师益友和同学们的资助下,散文集《坚帆破船》自费出版,《逆境下浪漫爱情》在民盟中央主办的《群言》发表……

文学路上,总有温暖相伴。新世纪的一个春天,奉化作协蒋国君老师来到我家,说看了报上《一个修鞋青年的文学梦》很感动,大家凑钱计划让我参加鲁迅文学院函授班学习。看到我家现状后,蒋老师改变了主意,把这笔钱转给我,让我先解决燃眉之急。后来,蒋老师推荐我加入奉化作协。二十多年来,奉化作协领导换了好几任,都大力支持我写作。《坚帆破船》出版后,奉化作协领导送来上千元慰问金。

《岂让疼痛折我腰》在宁海“海燕文化工作室”公众号推出后,宁海《早春》杂志编辑娄老师给予高度赞赏,后来在《早春》上刊登了多篇文章,其中《岂让疼痛折我腰》等经《早春》发表,被《文学港》杂志转载。娄老师还向老年大学学员介绍了我的人生故事,100多名学员购买了《坚帆破船》。

我是幸福的。医生说我活不过40岁,如今我已六十多岁了,且有家可归、有文可写、有人相守。眼下,写作已超越我的兴趣与爱好。未来,我会一直写下去——因为,我的生命早已和文学紧紧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