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根据作家陈彦获茅盾文学奖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播出，掀起一波收视热潮，也让秦腔这个剧种在全国观众中得到普及。

《主角》的“主角”叫忆秦娥，从放羊娃、烧火丫头一路逆袭，直至站上舞台中央。

她的成名作是《游西湖》，在剧中扮演李慧娘。

8月下旬，甬城舞台将迎来一台秦腔折子戏演出，《游西湖》中的高光片段《鬼怨》《杀生》均在列。忆秦娥赖以成名的“慢卧鱼”“吹火”绝技，宁波观众将有缘目睹。

《游西湖》，源自明代传奇《红梅记》。这个中国戏剧史上的爆款IP，还被改编成《救裴生》《李慧娘》《阴阳扇》《红梅阁》等剧目，以京剧、昆曲、粤剧、豫剧、越剧、川剧、湘剧、晋剧、河北梆子等剧种呈现，在梨园长演不衰。敢爱敢恨的女主人公李慧娘，成为中国戏坛的不朽形象，被誉为不输于《牡丹亭》之杜丽娘的经典角色。

创造这个爆款IP的，是明代宁波人周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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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红人不红

周朝俊的《红梅记》，脱胎于元末明初瞿佑小说集《剪灯新话》中的一部《绿衣人传》。

瞿佑是杭州人，《剪灯新话》收录了其短篇小说21部。

由宁波市文联、海曙区委宣传部、天一阁·月湖景区管理办公室、宁波市演艺集团等单位出品，今年5月播出的微短剧《湖心寺夜宴图》，就改编自瞿佑的另一部小说《牡丹灯记》，讲述的是发生在宁波月湖畔镇明岭下一桩人鬼情未了的爱情故事。

《剪灯新话》出版后，风靡韩国、日本、越南、泰国等亚洲国家，在国内反而沉寂，一度被列为禁书。这也使得瞿佑名声不显。将瞿佑小说《绿衣人传》改编成戏的周朝俊，同样默默无闻。即使在家乡宁波，周朝俊的名字也鲜为人知。

但他的《红梅记》确实是红了。到后来，中国所有主要剧种，都将它搬上过舞台，也捧红了很多演员。1961年，北方昆曲剧院将其改编成昆曲《李慧娘》，在北京公演，好评如潮，廖沫沙亲自撰文，予以热情赞扬。当年12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署名文章《一朵鲜艳的“红梅”》，盛赞《李慧娘》的同时，还对学界未能给予周朝俊和《红梅记》足够高的评价表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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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俊是谁

那么，周朝俊是谁？

周朝俊（1580-1634），字夷玉、仪玉，别字公美。出生于鄞县西乡鄞江周家村（今属海曙区），明万历、隆庆年间秀才，一生不仕，故县志里没有他的名字，历史上也没有关于其生平的翔实记载。

何况他还混迹梨园，更加不受待见。有资料说，他因此受到同宗族人冷落，连家谱都不将其列入。

宁波文化学者戴松岳先生从稀缺的史料中，钩沉出他大略的生平。

周朝俊，少时爱读书，擅长作诗填词，句法清婉。李邺嗣《甬上耆旧诗》称其“少有才，为诗慕李长吉（李贺），亦工填词，所撰有《李丹》《香玉人》《红梅花》十余种，唯《红梅花》最传”。《红梅花》即《红梅记》。

明代苏州文人王稚登，与宁波渊源深厚，来甬多次，也结交了不少宁波好友。他为《红梅记》作序，文中这样描述周朝俊：“观其举动言笑，大抵以文弱自爱，而一种旷越之情，超然尘外。其词真，其调俊，其情宛而畅，其布局新奇而毫不落于时套。削尽繁华，独存本色。周郎可谓善顾曲焉。”

周朝俊曾拜甬上名儒屠本畯（字田叔）为师。屠本畯学养深厚，尤精于动植物学研究，其父屠大山与天一阁阁主范钦、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并称“东海三司马”。周朝俊对老师极为尊重，他写过一首五言律诗《雪中候屠田叔先生门》，云：“白雪下葳蕤，饥乌隔树窥。先生眠未起，小子立多时。骏骨伤寒素，春姿老冻梨。痴奴不解事，呵手弄冰丝。”颇有点北宋杨龟山“程门立雪”的意思。

屠本畯出身望族，《甬上屠氏家谱》记载：“公（本畯）七十大寿庆，演《饮中八仙记》杂剧，自扮剧中人太憨生，令周朝俊杂扮吕洞宾等人。”兴之所至，七十岁的寿星亲自下场，与学生演对手戏，这是何等快意的一幕！

有轶闻说，周朝俊有一好友，名李玉海，获任四川某县县令。临别时，周朝俊与众伶人一道粉墨登场，送他赴任，从而使《红梅记》唱到了四川。

周朝俊的朋友圈中，还有曹学佺、屠隆、臧懋循、凌濛初等文士，在藏书、戏剧、诗文、小说领域均有建树。

晚年周朝俊闲居宁波故里，与屠本畯等相互唱和，结“九老之会”，在填词赋诗、作文编剧中度过一生。《红梅记》的剧终收场诗云：“落拓江湖二十年，闲愁闲闷过花前。且将一片丈夫气，散作绮罗丛里言。”可谓周朝俊的自我写照。

虽然，周朝俊的传世作品仅存《红梅记》一部，但就这一部，足以使他名垂中国戏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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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娘”回家

《红梅记》故事的时代背景，为南宋奸相贾似道专权时期。

全剧共三十四出，分上下两本，采用双线结构，讲的是：

太学生裴禹游西湖至断桥，正遇贾似道携侍女李慧娘坐船经过。慧娘为裴禹才情风貌所动，脱口而出“美哉少年”，竟遭贾似道嫉妒杀害。灵性不灭的慧娘心系裴禹，其游魂与之幽会半年。又一日，指挥使之女卢昭容登红梅阁赏景，见裴禹在墙外，折红梅相赠暗寄情思。贾似道见昭容貌美，欲强纳为妾遭拒，便想杀裴禹以绝后患。李慧娘开始复仇行动，她先助裴禹逃走，再以厉鬼现身，与贾似道相斗。最终，成就裴卢姻缘。

周朝俊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借“鬼魂”这一超自然力量，塑造出李慧娘这个追求自由、忠于爱情、不畏强权、生死不渝的光辉形象。

《红梅记》由王稚登作序，祁彪佳、汤显祖点评，吴江派戏曲家袁于令修改，终成经典。

这部作品，一经问世即被搬上戏台，从此长演不衰。

四百余年来，《红梅记》演绎出十数种戏曲版本，如昆曲和京剧《李慧娘》、川剧《红梅阁》、秦腔《游西湖》、河北梆子《阴阳扇》、粤剧《再世红梅记》等。其中，秦腔的“慢卧鱼”“吹火”绝活，更令李慧娘这个形象在舞台上光彩照人，也造就了多位名角，作家陈彦将她们浓缩在小说《主角》中的忆秦娥这个人物里。

今年5月，秦腔《再续红梅缘》在上海演出，陈彦的前同事、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电视剧《主角》的戏曲总顾问李梅领衔，这也是她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三分钟美轮美奂的“慢卧鱼”、连吐15簇“连珠火”，让观众如醉如痴。

8月25日来宁波演出的，是与李梅同列“秦腔四大名旦”的表演艺术家齐爱云。我市戏曲研究专家王强是她的忠实粉丝，据王强介绍，齐爱云具有“能他人所不能”的绝技，青衣、刀马旦都可应工，“吹火”“慢卧鱼”“长水袖”皆首屈一指。

四百多年前宁波人周朝俊塑造的李慧娘，如何在当代秦腔名角的演绎下，在甬城舞台发出耀眼的光芒，着实令人期待值拉满。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