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子老戏”值得再挖掘

从李云霄的热度说开去

剧场门口的鲜花。

谢幕时的灯牌。

长于市井的九斤姑娘(右二)。

戏迷圈,越来越有一种共识——越剧,似乎在迎来第三次“浪潮”。

第一次,是宗师辈划着小舢板,从田间地头走向大上海,“越剧十姐妹”的诞生与流派体系的建立,让越剧从民间小调成为成熟的都市剧种。

第二次,是20世纪80年代,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崛起为代表,形成席卷全国的“小百花”现象,《五女拜寿》等代表性剧目的创排,让越剧再度俘获大批观众的心。

第三次,便是当下。以陈丽君、李云霄的“出圈”为代表,拥有120年历史的越剧,再次迎来批量化年轻观众的蜂拥而入。

无论最初吸引他们的是什么,事实证明,从《新龙门客栈》到《我的大观园》到《九斤姑娘》,这些观众已然成为越剧剧场的“铁杆粉丝”,凡有陈、李二人参演的舞台剧目,开票即售罄自不必说,从线上到线下,方方面面展现出不亚于任何明星见面会的排场与热度。

从记者在《九斤姑娘》宁波站观察到的现场看,李云霄的戏迷显然“有组织、有纪律”。他们会提前一两天抵达剧场,立牌、花束、道旗的设计与摆放有序且规范。入场前有专人向观众发放荧光棒,提醒他们在谢幕时方可打开,并及时清理现场垃圾;他们也会提前与剧场沟通,在社交媒体上就剧场提供的方便(比如搭建纳凉棚)公开表示感谢。

8月1日的演出开场前,李云霄的粉丝们甚至在剧院门口来了一段“快闪”:集体跳李云霄《九斤姑娘》的谢幕舞蹈,吸引路人关注“正主”……种种操作让记者直呼大开眼界。

台上的李云霄是美丽且可爱的。踩着越剧早期吟哦调上场的她,俨然一个俏皮的甜妹。挑选《九斤姑娘》而非其他主旋律作品作为省团献礼越剧120周年之作,可以看出主创的某种魄力和眼光。

这个戏实在太“土”了,土得掉“渣”。它直接来自百年前绍兴落地唱书《箍桶记》《相骂本》,剧中核心情节围绕“箍桶”展开——这个职业甚至早已丧失了它诞生时的语境和被理解的某种可能,但并不影响观众从九斤姑娘猜谜解谜的过程中,感受她的智慧以及人情的练达。

这种充满言语机锋、体现劳动人民智慧的本子,事实上在诞生《九斤姑娘》的浙东大地比比皆是。就我们熟悉的剧种来说,姚剧里的《打窗楼》《打拳头》(姚滩界素有“女怕《窗楼》男怕《拳头》”之说)都是这样的戏。

《打窗楼》讲情侣吵架,女方要为自己辩驳。语言中,穿插方言谐音、歇后语、民间俏皮话,极度考验演员口齿、即兴应变能力。《打拳头》也是一样,有一段长篇叙事唱段,生行唱词长达240多句,以民间口吻描摹江南乡村市井见闻、普通人的江湖遐想,充满乡土情趣。

类似这样的戏,统称滩簧“七十二小戏”,姚滩(姚剧)、宁波滩簧(甬剧)等滩簧剧种共用,并不确指72出戏,而是此类脱胎于民间山歌、说唱,以底层人民为主角,多口舌争辩、情理博弈之类戏码的统称。

可惜,这些拥有俚俗趣味的小戏,现在演出并不多。除非是非遗展演,或定制演出,通常意义上的“大剧场”,此类演出越来越少。《九斤姑娘》的成功,似乎让人看到一些希望,在主流推行现代审美的当下,这些表现过去老百姓生活机趣的“小戏”依然有被翻出来演且被欣赏的可能。

十年前,甬剧也曾复排若干小戏,如《拔兰花》《扒垃圾》《康王庙》《双投河》《秋香送茶》《牡丹对课》《吃蹄髈》等,阶段性地在宁波逸夫剧院演过两场,但后来演出寥寥。这些小戏中,类似《九斤姑娘》一般的机趣和智慧不在少数。尤其是《双投河》一出,男女主人公绝境相逢,互相治愈,彼此支撑着面对余生的勇敢力量,让十几年前曾看过戏的记者至今难忘。

2026年初,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清晰提出:“各级宣传部门、文化和旅游部门统筹指导各地院团、教学机构、研究院(所)、博物馆、图书馆、非遗保护机构等,对各戏曲剧种保留下来的传统剧本曲本和文献资料,开展挖掘、整理、研究、出版、收藏、展览工作”“支持优秀传统经典剧目复排”“支持弱小剧种恢复整理传统剧目,举办专门展演展示活动,培养传承人”。

从偏重新编大戏,到提倡新编创作与传统老戏复排并举,“风向”的转变显而易见。

近年,也曾有国内专家在宁波参加相关研讨会时建议,宁波或可利用自身优势,牵头举办“长三角滩簧剧种展演”,以区别周边其他城市已在举办的戏曲戏剧节,不失为一种真知灼见。

在《九斤姑娘》宁波站成功演出的当下,再次提示从业者提高对“骨子老戏”的关注,也是记者在本次演出现场想到最多的。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