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伏季,酷暑难耐,有没有让你心浮气躁?你有没有因此讨厌夏天?
1200年前登上大唐帝位的唐文宗李昂,在制冷条件远不及今天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良好的心态。
这位喜欢写五言诗的皇帝,在朝中举办了一次联句比赛,他出上句,“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让群臣续下一句。
比赛结果,大书法家、诗人柳公权拔得头筹,他续的是“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上下两句,后来被联成一首诗《宫中题》,入编《全唐诗》。
“把生活过成诗”的,除了诗人,还有画家。历代众多“消暑图”“消夏图”“纳凉图”,都体现了古人乐观豁达、积极向上的精神。欣赏它们,或能从中体会到一抹微凉。
槐荫下,藏着消暑智慧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宋画《槐荫消夏图》,是同类题材中年代较早的一幅。虽然尺幅不大,但意蕴悠远,尽显“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宋韵特色,堪称珍品。
此画无款,绢本设色,纵25.0厘米,横28.4厘米,被编入《宋画全集》第一卷。描绘的是,盛夏庭院中的老槐树浓荫下,一位高士袒胸赤足仰卧于矮榻上,正闭目养神,神情洒脱超然,榻旁的布鞋一高一低,暗示主人是匆忙间脱鞋上榻,更添几分随性。榻旁有屏风、桌案各一,案上置书卷、香炉和茶具,意境清幽,也衬托出主人喜好读书、品香、饮茶的特点。该画以东晋顾恺之的“高古游丝描”勾线,细劲流畅,设色古雅,体现了宋代人物画沉静、肃穆的审美情趣。
画中的一些背景,带有隐喻意义。
比如槐树,在古人眼里是有灵性、通心性的,包含长寿、坚韧、科举高中、仕途通达等寓意,也象征着高洁和隐逸。一树浓荫,既提供物理空间的凉荫,更是精神世界的庇护之所。
还有不少器物,是古人抵抗炎夏、追求凉爽的智慧结晶。比如凉榻、软枕、搁脚的懒架,都有助于消暑,也是文士洒脱不羁性情的写照。床头的枕屏“画中有画”,描绘的是冬日雪景寒林,营造出一分茫茫雪山的氛围,体现了辛弃疾笔下“一榻清风殿影凉”的词意。
这件《槐荫消夏图》,原为宋代画册《历代名笔集胜册》中的一页,旧签题王齐翰所作。
王齐翰是五代南唐宫廷画家,精通道释人物及山水、花鸟,气格古雅,而这幅画的用笔和风格,与王齐翰的传世名画《勘书图》相比,存在较大差异。专家经审慎鉴定,认为《槐荫消夏图》为南宋画院佚名画家所作。
此画长期典藏于宋元宫廷内府,至明代流入民间,被黔宁王沐璘收藏。
沐璘是大明开国元勋、朱元璋义子沐英的后人,金庸小说《鹿鼎记》中韦小宝娶的沐王府小公主沐剑屏,便是沐璘的后人。
清初,此画落入靖南王耿昭忠手中,后归入清宫内府,清末流出紫禁城,新中国成立后入藏故宫博物院。
蕉叶旁,一个散淡的人
大热天里,每个人都有消暑降温的朴素愿望,所以消暑成了一个母题,被历代画家不断描绘。
元代画家刘贯道的《消夏图》,是典型的一件。
刘贯道,生卒年不详,中山(今河北定州市)人,字仲贤。元代夏文彦《图绘宝鉴》载其“工画道释人物、鸟兽花竹,一一师古,集诸家之长,故尤高出时辈。亦善山水,宗郭熙,佳处逼真”。《消夏图》现收藏在美国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2024年“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河北特展”举行期间,该画的高清出版打样稿被陈列在河北省博物院展厅醒目位置,重点推介。眼下,这件打印稿正在杭州举行的“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元画特展”中展出。
《消夏图》与《槐荫消夏图》有异曲同工之处。画的是酷暑天,一位男子袒胸卧于床榻之上,右手持一麈尾,双目微张,毛发、胡须皆生动传神,体现了洒脱自如、疏放不羁的性格特征。画家继承了南朝张僧繇“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的画法。
画的右侧是一株芭蕉,既营造清凉的画面效果,又指出其人高雅的名士身份。
有趣的是,这位高士的身后也有一个屏风,屏风上也画了一位高士,坐在床上,旁边有书、砚台、几名僮子及侍女。床的后面又有一道屏风,上面绘有郭熙风格的北派山水。此种画法,显然是对五代绘画中“重屏”这一经典图式的继承。
整幅画,表现了一个高士优雅散淡、无意功名的性情。南京艺术学院林树中教授考证认为,画中高士为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阮咸。
而这幅画作者的确认,也有一个曲折的过程。清初,康熙近臣、余姚(今宁波慈溪匡堰镇高家村)人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为之“掌眼”后,认为它是“宋刘松年梦蝶消夏二图一卷”,并载入其《江村书画目》一书中。民国吴湖帆再次鉴定时,在画中发现两个小字“毌道”,这才认定其为元代刘贯道所绘。吴湖帆还在画后题跋:“于距高江村二百余年之后而发见之,快心快事。”
莲塘边,杜甫纳凉诗意
描绘消夏、纳凉场景的作品层出不穷,清代金廷标的《莲塘纳凉图》是颇具代表性的一幅,被著录于《石渠宝笈》,并入编《清画全集》。
唐代天宝年间的一个夏日,杜甫与几位好友同往长安丈八沟避暑,留下两首极具画面感的五律《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其中一首写道:“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莲塘纳凉图》画的正是诗中意境。
画的左边,一位佳人背水而立,随身丫鬟手捧莲藕,色白如雪;身旁荷塘中,莲叶田田;右侧一位公子倚案而坐,手拈调羹,正在取食冰盘中的莲子和瓜果;背后是幽深的竹林。
古人赏荷、纳凉、食莲、吟诗的消夏场景,尽在画中精准还原。
此画笔墨工细,人物衣褶用浓墨勾勒,笔势流畅。布景简洁,设色清丽淡雅,山石皴法富有层次。整体格调娴静雅致,体现了清代文人对于淡泊生活的追求。
其中的最妙处,在于景致与人物浑然一体。公子佳人的轻衣绶带与荷塘莲叶的袅娜多姿相互映衬,苍翠欲滴的竹丛与暮色苍茫的远景彼此呼应,营造出清凉的视觉效果。
天宝年间的酷暑是有据可查的,杜甫就曾写诗吐槽:“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而观这幅画,能让你仿佛置身水边,有微风吹襟,带来丝丝凉意,所有的暑热,顿作烟消云散。
所以,热还是凉,关键还在于心。心静自然凉,自古而然。正如南宋临济宗僧人慧开一首偈诗所写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