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华 文/摄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是唐代大诗人杜甫《曲江（其二）》一诗中的名句。可见，古人早就观察到了蜻蜓点水这种独特行为。杜甫的诗句是对实景的客观描述，也暗含着对自然美景的赞美。

不过，在后世，作为成语，“蜻蜓点水”意谓“做事不深入不认真，浅尝辄止”，带有明显的贬义。而在自然界，所谓“蜻蜓点水”，实际上是雌性蜻蜓的产卵行为：它一边飞一边靠近水面，使身体接近直立状，将腹部的尾端快速插入水中，把卵排出，然后不断重复这个动作。其实，在夏日的蜻蜓繁殖季，在发生蜻蜓点水之前，还有不少趣味故事可以说呢。这里就让我们从头说起。

“竖蜻蜓”的奥秘

最近烈日炎炎，大家若留意的话，不难在水边看到停在草叶上高高翘起腹部的蜻蜓，这就是所谓的“竖蜻蜓”。作为汉语中的习惯用法，“竖蜻蜓”是指头下脚上，用双手支撑全身的倒立动作。那么蜻蜓为啥要把自己倒立起来呢？

我曾把黑丽翅蜻“竖蜻蜓”拍下来，然后将之发在微信朋友圈里，请大家猜猜蜻蜓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结果，回答五花八门，说什么都有：有人说这是表示警戒，蜻蜓正随时准备御敌；有人说，这是为了吸引异性，准备求偶和交配；也有人说，这是蜻蜓准备扑出去捕捉飞虫。

只有少数人说，蜻蜓这么做，其目的是尽最大可能减少身体被阳光晒到的面积，也就是为了防暑降温！事实正是如此。多数蜻蜓，在夏日阳光很毒的时候，都会暂时躲到阴凉处歇一阵。而像晓褐蜻、黄翅蜻、黑丽翅蜻、联纹小叶春蜓等少数蜻蜓却是例外，它们的耐热性非常好。哪怕在酷暑天的正午阳光下，它们也会占据显眼处（通常是树枝、草叶、石块等某个类似制高点的位置），并把腹部高高翘起，正对着太阳，以此来减少阳光直射身体的面积，从而达到避暑的目的。而且，随着太阳高度的变化，这些蜻蜓也会相应调整腹部翘起的角度，总之都是为了尽量少被晒到。我查看了自己历年来拍的不少“竖蜻蜓”图片，发现蜻蜓尤其会尽力避免腹部的背面被强烈的阳光照到。

那么，像晓褐蜻这样的蜻蜓为何如此执着，在酷暑天里“竖蜻蜓”，也不肯离开那个制高点呢？经过连续多日的观察，我才猜到，它们除了具有耐热的身体，更因为是不肯放弃繁殖水域中来之不易的领地！也就是说，这些蜻蜓的领地意识特别强，连烈日都不能将其逼退。

执着的领地之争

大家知道，蜻蜓通常产卵于水中（也有的产卵于水面之上的树枝中，稚虫孵化出来后直接掉落于水中），稚虫在水下生活，是凶猛的水生昆虫。因此，它们的繁殖也在适合自己的水体附近进行。对于雄性蜻蜓来说，首先得占有一处领地，才有可能优先俘获附近的雌虫，获得交配权。于是，挺立在水面之上的枯枝、水生植物的枝叶之类，都是不可多得的制高点，谁先停歇在那里，就意味着谁先占有了那一块领地。由此也可以解释，我们在野外见到的停在显眼处的蜻蜓为何绝大多数是雄虫。

前两天，在四明山脚下的一段水流较缓的溪流中，我亲眼见到，一只雄性晓褐蜻先停在一根戳在水中的枯枝的顶端，过了一会儿，它可能是因为捕食，飞离了一会儿。谁知，就在它离开的瞬间，一只比它大很多的雄性联纹小叶春蜓立即飞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抢占了那个枝头。那只晓褐蜻返回时，自然十分生气，几次冲向那个“强盗”翘起的腹部，但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比力量悬殊，不敢真的冲撞，最后悻悻飞离。

但对于个子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蜻蜓（或者干脆是同类），在这种情况下，两者之间很可能发生战斗。幸运的是，我抓拍到了两种春蜓之间的剧烈冲突。也是在那段溪流中，有只联纹小叶春蜓占据着一个枯枝，并高高翘起腹部，一直没有离开。没想到，此时一只小团扇春蜓竟然快速冲了过来，直接停在了前者的腹部顶端！

或许，这只小团扇春蜓是这么想的：既然这么好的位置已被你占领，那么我要站得比你更高，就站到你身上去！那只联纹小叶春蜓猝不及防，万万想不到自己会碰到这样的“无赖”，只好仓皇飞离。但它很快回过神来，立即转身狠狠扑向那个入侵者，于是两者就像两架贴近搏斗的战机一样，在空中纠缠着，谁也没工夫去停那根枯枝。

点水产卵的精彩瞬间

领地巩固之后，雄蜻蜓寻找配偶就方便多了。不久前，也是在那段溪流边，我看到一对华斜痣蜻的身体呈前后勾连状态，一直在水面上空飞行。这说明它们刚刚已经完成了交尾，接下来准备产卵。大家可能会好奇，为何在交尾后雄虫与雌虫仍保持身体连接？原来，这是雄虫为了防止“新娘子”被别的雄性半途“劫走”。

果然，不久之后，那对华斜痣蜻开始上演又一种经典动作，即“蜻蜓点水”。那它们是如何进行点水产卵的呢？说实话，如果在现场只凭肉眼观察，是完全看不清过程细节的，因为它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那天，在溪边，为了抓拍华斜痣蜻产卵，我设定了1/4000秒的高速快门，通过每秒15张的快速连拍来拍摄。当时，相机的智能识别对焦系统牢牢锁定了这对华斜痣蜻，让我成功拍到了产卵前后的一系列动作。在回放照片时我才看清，在空中选定产卵地点后，雄虫腹部末端的钳形肛附器暂时松开了对雌虫头部的控制，紧接着，雌虫便将腹部插入水中产卵；而当雌虫离开水面的一瞬间，雄虫又立即扑了上去，抓取到了配偶，并重新保持身体相连状态，寻找下一个产卵点。正所谓“说时迟，那时快”，上述产卵行为一气呵成，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的。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常见蜻蜓都是这样产卵的。比如说，黄翅蜻雌虫产卵前后，雄虫并不抓住其不放，而是始终像战斗机一样在附近巡飞，确保雌虫产卵时不受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