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我完成翻译的是热爱。”
“我一直喜欢鲁迅,喜欢他的冷峻和幽默。”
“有的书拿起来就放不下,这是书缘。”……
“没想到会获奖。”面对沉甸甸的荣誉,张芸教授这样对记者说。
这份“意外”的背后,是一名学者与一部德语巨著跨越40余年的缘分,是一位翻译家在6年多时间里一字一句的打磨,也是一个“读书人”从小养成的对文学最朴素、最深沉的热爱。
1
“他是鲁迅笔下‘真的猛士’”
张芸与《人类的末日》的缘分,可以追溯到40多年前。彼时她在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求学,老师在文学史课堂上提到卡尔·克劳斯的《人类的末日》是一部“巨大的文本”,她心中就此留下一个印记。
20多年前,张芸在青岛工作时,一位德国外教送给她一套奥地利广播电台录制的《人类的末日》音频,足足23张CD。音频中的维也纳方言与德国巴伐利亚方言相近,而张芸曾在巴伐利亚留学多年,那带着南德方言色彩的声音让她倍感亲切,从此便反复聆听。
真正促成翻译的,是商务印书馆主编王明毅的一句话。
王明毅见张芸文笔犀利,便建议她试试翻译卡尔·克劳斯的作品,张芸当即想到自己烂熟于心的《人类的末日》。
然而,这绝非易事。
作为一部现代“文献剧”,《人类的末日》全剧近1000页、220个场景、500余位登场人物。更棘手的是,原著被公认为存在诸多“不可译”的难关。张芸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标题——德文“Die letzten Tage der Menschheit”中的“Tage”是复数,翻成“末日”有单数感,她纠结了很久,最终因书中充斥的各种末日意象,定下了《人类的末日》这个译名。
更大的挑战来自语言本身。卡尔·克劳斯是著名的“毒舌大师”,擅长用双关语和谐音梗进行讽刺。“德语的谐音梗很难译成中文。”张芸坦言,剧中语言层次极其丰富,从一个句子就占半页纸的官方冗长文件,到街头小贩的粗俗骂战,她必须用相应的中文语体来呈现。
面对方言,她大胆用北京话译维也纳方言、用东北话译柏林方言,其中免不了一些粗俗之语。“有人说翻译的原则是信达雅,但在翻译过程中,这个原则难免会遇到矛盾。比如,原著中下层市民的街头骂战,语言本身就不‘雅’,硬要译得‘雅’反而不合适。”张芸说。
为了攻克难关,张芸参考了英语和意大利语译本,反复斟酌每一个词。商务印书馆的编辑团队也非常严谨,从2023年底交稿到2025年底出版,与她一起整整打磨了两年。
6年多时间,张芸将大量精力倾注其中。“我从没想过放弃,因为对这个事情充满兴趣,再大的难关对我来说也不是煎熬。”她告诉记者,自己的行动都是“兴趣使然”,因为从小对鲁迅及其作品充满兴趣,于是把这种兴趣延伸到了同是讽刺大师的卡尔·克劳斯身上。“我觉得他像鲁迅。一个人单挑整个主流文化界,用语言批判战争与空话套话,他是鲁迅笔下的‘真的猛士’。”她这样评价克劳斯。
2
从北大到宁大:一位翻译家的精神底色
张芸的翻译理念,深深植根于她的成长与求学经历。她出生于东北,在福建度过童年,又在北京求学、在青岛工作,直至落脚宁波。天南海北的生活让她对语言极为敏感,她试着把南腔北调融入译文中,以避免在翻译过程中失去语言的层次感和色彩,例如,傻子,可以处理成“瓜娃子”“彪子”等。
1982年,张芸进入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我本来想读英语,但那年只招一个。我也没考到全省第一,那就读德语了。”她笑言,“正是北大给了我一种精神底色,就是能判断一本书好不好。”德语中有个词叫“Geschmack”(品味),张芸深信,品味是无法争论的。
在北大,她对鲁迅的热爱进一步生长、延伸。小学时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她从中学会了第一个德语单词“Ade”。而在北大,她因鲁迅的一句话重拾俄国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最终读进去了。这种“以人带书”的阅读方式,也塑造了她宽广的学术视野。
2014年,张芸来到宁波大学。彼时,她自认为是一位“比较散漫”的学者,但宁大老师们努力拼搏的氛围带动了她,经过不懈努力,她申请到了国家级课题,在推进课题研究的同时开始了《人类的末日》翻译。“宁波大学给了我充足的空间,让我能兼顾课题和翻译,让我能坚持自己热爱的事业,我很高兴自己选择了这里。”她说。
3
“学生一定要有阅读量”
在与记者谈论翻译的过程中,张芸口中频繁出现一个词——“阅读”。她认为阅读是翻译的养分,也一直酷爱阅读,尽管随着年龄增长眼睛有些花,但还是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阅读之中,“我每天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下载电子书。有用的没用的都下,分门别类存好,慢慢读。”
疯狂的时候也有。“我曾经读书读通宵。”她回忆道,一次是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另一次是年轻时读金庸的武侠小说,“一入迷就放不下了,总想一口气读完,等外面天亮了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废寝忘食。后来,这些读过的书对我的翻译或多或少都有影响。”
而提到当今学生的阅读习惯,张芸不免担心:“现在很多学生阅读的东西都太碎片化了,阅读量也不够,有些学生甚至除了课本就不读别的书了。”她希望学生尤其是文科生“一定要有阅读量”,因为这是获益一生的事情。
采访最后,再谈及此次获奖,张芸将荣誉归于培育她的土壤。“我能获得这个奖项,跟宁波大学的工作和科研环境分不开。今年恰逢学校校庆,我很高兴能将此殊荣作为德语系礼物奉献给蓬勃向上的宁波大学。”未来,她计划通过自己的译笔,继续推介卡尔·克劳斯以及其他奥地利作家的作品,把德语世界的更多思想锋芒带进汉语世界。记者 吴正彬
通讯员 胡佳 郑俊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