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秀水街开街已一月有余,作为宁波12处历史文化街区之一,秀水街到底要怎么逛,才能汲取“文气”精髓?以下这份报告经记者实地踏勘,并结合各路人马的经验,旨在为大家提供一份文化“纯享”版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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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点:中山广场-孔庙泮池遗址
如果要设计一条“有文化”的路线,我会建议大家在“中山广场-孔庙泮池遗址”集合。可能有人要问,不是说逛秀水街吗,为什么不直接到街区见?这你就不懂了。
秀水街,最有“文气”的地方,恰恰不在街区里面,而在它的邻居,曾经的宁波府学,如今中山广场的一部分。
让我们来看一张图,著名的晚清《宁郡地舆图》。图中的红框里差不多就是今天的秀水街。往它的东边看,那一片绿树掩映的“府学”“圣宫”,便是曾经的宁波府学(即文庙)所在地。
这么说吧,自从北宋天禧二年(1018),知州李夷庚把宁波最高学府设在这里,一直到清末废科举,近900年的时间,这个地方一直都是宁波的文教核心。像王应麟、袁桷这些儒者,都给府学写过碑记。所谓“地近文魁连秀水”,承接来自府学的这一脉“文气”,实乃秀水街“楼盘”最大的卖点。用宁波大学教授钱茂伟的话说:秀水街,就是当年“学区房”呀!
当然,废科举之后,府学也就没落了。1930年左右,民国政府决定将这一带改成体育场,残存地面建筑拆的拆、迁的迁。1998年中山广场考古,发现了凹下去的泮池遗址,也即上述推荐的集合地。
其实府学建筑,我们今天还是能看到的:府学文昌阁,即今中山公园的“逸仙楼”;府学尊经阁,1935年迁到了天一阁的中轴线上;府学大成殿,可见包腊相册里的老照片。天一阁明州碑林,嵌有大量府学迁过去的元、明、清碑记,无不讲述地方崇文兴教的历史。
离开府学,我们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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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厅:中山广场-张苍水故居
参观展览,一般都会有序厅。前方的张苍水故居就是我个人认为属于秀水街的“序厅”。这是中山广场为数不多原址保留的老建筑,之所以会留下来,仰赖宁波文保“四老”王重光、曹厚德、杨古城、王介堂力争之功。
长期以来,这里既是展厅,也是海曙区文物管理所的办公用房。日前,办公用房腾退,展厅重置升级改造,也已于5月29日和秀水街同步重开。改造后的展厅还是挺现代的,布置了名为“苍水从此去”的主题展览,展示张苍水的人生轴线及其反清复明的种种义举。
2005年,宁波张苍水故居与杭州西子湖畔的张苍水墓同列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个是他出生的地方,一个是他临终道一句“好山色”的魂归之地。唱好“杭甬双城记”,苍水先生的故事亦为一条线索。
之所以将这里当作“序厅”,另一个原因是其西厢房布置有秀水街区改造的“微展”,名为“潮起秀水·七律”。在这里,可以在相对舒适的室内环境看到整个秀水街区的沙盘,“听”到老街坊录制的声音,自助取阅展台上介绍街区历史的书籍,还有一个循环播放秀水街改造影片的影音厅……这里闹中取静,人流量不多,看展舒适度极高,又显得很有“文化”,故着重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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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望重”陈禄房
从张苍水故居的后门出来,你便站在了整个秀水街历史文化街区的东南角。稍行几步,便可见到街口,有一座上悬“颍川望重”横额的大型宅第。
看到“颍川”两个字,你基本知道,这户人家姓陈。所谓“天下陈氏半出颍川”,陈姓之人一直以自己来自“颍川”(河南禹州)为傲。当提及“颍川陈氏”时,往往兼具名望、家风、血脉正统三重光环。宅第的主人、宁波近代著名实业家陈庆恒,可以说不堕家风。20世纪40年代,他创办了宁波万信纱厂,又为和丰纱厂股东之一,在上海、江苏、香港等地均有企业,与后来甬港联谊会聚集的工商业者交往甚笃。
陈庆恒育有5子2女。大儿子陈守礼执教多年,曾任宁波中学校长。次子陈守义曾任宁波市副市长。1984年宁波对外开放后,陈守义凭借从小跟“爷叔”辈接触的良好关系,与“宁波帮”人士来往密切。可以说,他既是改革开放初期宁波文教事业蓬勃发展的参与者、见证人,也是众多“宁波帮”人士捐建家乡造福桑梓的亲历者、牵线人。
陈家的这座房子,也叫“桂芳巷陈宅”或“陈禄房”(转角有“陈禄房己墙”字样),最大的特色是中西合璧。从门楼砖雕来看,最上方是巴洛克式雕花,起伏华丽,下方有一条中式传统卷草、花卉浮雕,混搭感非常巧妙。东侧外墙则是典型的“观音兜”山墙,墙面窗户既有平直窗型,也有西式拱券式窗沿,搭配前卫百叶窗。
走进院落,除了铁艺栏杆,雕花木楼梯,正厅地砖上的“莲升三戟”(谐音“连升三级”)图案也不容错过。
倪氏桂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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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陈宅,沿桂芳巷西行百步,北折,你便会见到大名鼎鼎的桂花厅,挂着一块写有“明代建筑”的牌子。有一点遗憾的是,这座建筑现在做了“太平明州”的展示,而没有对建筑本身及其主家“城北倪氏”进行介绍。
倪氏家族的故事,要从元代漕粮海运说起。众所周知,中国大运河开凿的一个重要目的是南粮北运,俗称“漕运”。然而到元代,因为运河淤塞、战乱种种原因,元朝政府想出了漕粮海运的办法,把东南地方的粮食先集中在宁波(时称“庆元”),再通过海路输送到京畿。
元政府在宁波设置有专门管理漕粮海运的机构,先后包括“千户所”“万户府”。天一阁明州碑林有两通元碑,《庆元绍兴海运达鲁花赤千户所记》《移建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记》,讲的就是其中的故事。后者提到当时实际主持庆元府漕粮海运的主要人物,倪可辅,便是“城北倪氏”的代表人物。
倪氏,为元代宁波航海巨族,至少延续了五代。其家族与程端礼、程端学兄弟,及乌斯道等人友善。他们的文集中经常提到倪可辅之父倪天渊的哥哥倪天泽,说他在甬购地修建园林的事迹。倪天泽的书斋号为“履斋”,藏书万卷,其人虽终身未仕却极有名望,许多研究者将他的“履斋”与元末顾阿瑛的“玉山草堂”相提并论。
这一族的声势在倪天渊的儿子倪可辅、倪可久兄弟时达到鼎盛。这兄弟二人,都做到了“海道漕运万户”。明嘉靖《宁波府志》有记:“倪家花园,在府志北,倪万户建”。元金元素有诗《赠倪可辅万户十四韵》,描述了倪家花园,可知其为典型的“城市山林”。
晚清《四明谈助》云:“倪氏万户府在旧府治后河北,后近有介石园”“介石园倪氏,即今桂芳第”。从中可知,今秀水街街区里唯一的这座明代建筑“桂花厅”当即“桂芳第”的组成部分,亦即倪氏后人在祖基范围内于明代所建之宅第。
修复后的“桂花厅”坐北朝南,面阔三开间,为抬梁式结构,用材硕大。整个厅堂几乎无雕饰,古朴庄重,呈现出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
据老人回忆,桂花厅正门原有一块御赐金匾,题有“孝德感天”四字。据传,明朝时倪家祖上在京城任高官,忽闻家母病危,日夜兼程赶回家,母亲已奄奄一息,床前吐了一摊血。他见状后跪地祈天,将老人吐出之血舔入口中。他的孝德感动了上天,突然房中芳香四溢,一朵朵桂花从梁上飘落,母亲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桂花厅即由此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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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宅的假山
沿桂花厅后的小巷往西走,我们将来到真正的“秀水街”。它实际是位于整个街区最西侧的一条南北走向的道路,长约200米。原有一条府学西河流经,街巷交叉处有一座贴近水面的平板桥,因宁波方言“贴”“秃”读音相近,称“秃水桥”。民国《鄞县通志》载:“秀水街旧名‘禿水桥下’,‘禿’亦作‘塌’,清嘉庆间,江锦易‘塌’为‘秀’。”这位“江锦”未知何人,这么一改,变俗为雅,人人称好。
秀水街上,值得一看是吴宅。今之吴宅分南北,南侧做“入戏·秀水”戏剧空间,北侧经营“宴外宴”。
吴宅的主人,据说是做木材生意的,原籍福建,在药行街一带开木材行。发家后,在秀水街购置地皮营建住宅,现存建筑为清中晚期所建。
虽为商贾,主人却也向往文教。其宅南,有一座精致门楼,砖雕上有“状元及第”图样,打头之人扛着的牌子,仍可见“状元”二字,后队列敲锣、背旗,兼有一骑高头大马的“状元”,十分形象。
北侧大厅为五开间,前后廊皆为卷棚式,木雕豪华,且有一块带有“琴棋书画”图案的圆形砖雕,颇值一看。此厅横梁、房柱、柱础都很硕大,且用抬梁造扩大室内空间,与一般穿斗式的晚清民居迥异。
民国年间,吴氏后裔在大厅东侧营建水榭别院,坐西朝东,房屋为西洋水泥建筑,假山却是妥妥的中式园林叠石。这座假山就地取材,跟天一阁一样,用的都是宁波的海礁石。面积虽不大,然精心设计山洞、临水石桥与登山路径,使人既可登高揽胜,也可下睨潭影,虽在城中,而享山林之乐。
宁波城中现存用海礁石所叠古典园林式样的假山,除了天一阁,只有吴宅这一座,可见珍贵。
此外,水榭与大厅连接处,铺有一块带莲花图案的地砖,莲茎、荷叶与花苞巧妙组成一个“福”字,寓意“福气连连”,也是吴宅一景。
走出吴宅,沿秀水街继续向北行,我们会看到吴宅沿街的五叠马头墙,俗称“五岳朝天”。这是马头墙最高级别的样式,亦可见吴宅主人的阔气。
“三一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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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秀水街与广仁街的交叉口,为“三一书院”,今做“古代带钩艺术馆”。
“三一书院”,为英国圣公会1876年前后在宁波创办。因其创始人之一的英国人霍约瑟毕业于剑桥大学三一书院得名。它虽然不是宁波地区最早建立的教会学校,但其规模、历史、影响,都是宁波地区其他教会学校难以企及的。
据记载,该校教授的课程除了英语,还有几何、代数、历史、地理、体操等,注重传授自然科学知识。被誉为“中国奥运之父”的王正廷即毕业于此;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时的领队,被誉为“中国奥运代表团第一团长”的沈嗣良,也是“三一书院”的学生。1916年,“三一书院”改为“私立三一中学”,1952年改称“浙江省宁波第三中学”由私立变成公立。
近代史上,三一中学亦承载红色基因。1924年加入共产党、曾任中共宁波地委书记的英烈杨眉山,1921年曾任宁波三一中学的国文教师。在国民大革命和五卅运动期间,三一中学和其他教会学校的师生积极行动,开展了让教育权掌握在国人手中,收回教育权的运动。
“三一书院”留有许多旧影,与今日相比,可见岁月变迁的痕迹。
林宅与鹤年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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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孙宅,沿广仁街东行至孙家巷北转到头,为横河街。横河街旧写“黉河头巷”。“黉”音“红”,本义为古代的学校,因此巷西侧有河流经府学得名,是一种很雅的说法。
如果说“秀水街”乃变俗为雅,“横河街”便是变雅为俗。大概是府学没落之后,大家终于受不了“黉”字复杂的写法,用方言近音,改作“横”字。
林宅朝北的大门可以跟“陈禄房”大门放在一起看,林宅显然“西化”更加严重。“德门重辉”四字门额下采用欧式半圆形拱券造型,门洞两侧立有两组罗马柱的某种变体。
典型的希腊罗马柱有三种柱式:多立克、爱奥尼和科林斯。林宅大门下层门洞内侧的两根柱头,结合了爱奥尼和科林斯;外侧的两根,又像是爱奥尼加中式传统花卉纹。门洞上层的两根立柱,柱头用科林斯柱式,像盛满花草的花篮。整个门头最上方雕饰的花卉卷草,跟“陈禄房”一样,都是巴洛克风格。大门西侧的“观音兜”,也跟陈宅东侧那面如出一辙。
据说,这扇大门进去是林宅的东院,其西院界碑上书“林信房界”。“陈禄房”按“福、禄、寿、喜”排,“林信房”按“仁、义、礼、智、信”排,都是家谱房号的标识。
这座林宅的主人所知不详,据说经营冷藏业。冷藏是民国新兴的行业,设备和技术需从国外引进,可能是林宅偏“西化”的原因。
林宅西侧有鹤年坊,为三排同规模、同结构、同规制的两层楼房,组成三组“联排”院落。院门砖雕门楣分别写“鹤年坊一弄”“鹤年坊二弄”“鹤年坊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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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宅的马头墙
看过“三一书院”,便进入广仁街,路两边,栽法国梧桐。以这条街为界限,有一句老话,“街北孙家人,街南徐吴姓”。接下来我们即将走进的就是街北的孙宅,亦系清晚期传统建筑。
如今孙宅内部还在改造中,但其门厅、门楼,以及“双四叠马头墙”,已经很足够看了。门厅处,值得注意的是精美的柱础以及街区内独一无二的照壁,颇显豪奢气派,走进之后则可谓别有洞天。
抬头看门楼上的四个字,很多人都不认识,乃篆书古字“率履不越”,出自《诗经·商颂·长发》,意思是恪守礼法,举止有度、行事有节,一言一行不逾越规矩法度;门楼背面还有四个字,“绳其祖武”,出自《诗经·大雅·下武》,意思是追随先祖的足迹,继承祖先德行与事业。
据传,孙家乃明万历年间从富春江迁居于此,绵延百年终成大族。这座门楼上的字告诫孙氏子孙守规矩,不要忘本。门楼内有一片很大草地,原建筑被火毁而不存,反而使眼前的“双四叠马头墙”更显气势。左右两组阶梯状错落墙体几乎对称,让平直的砖墙立面拥有错落的天际轮廓,且有防火隔断的效果。
居中,设置主入口,门框以石材做门套加固,没有过度繁复的装饰,大门上方做砖制门罩,纹样克制。主门两侧开设侧门洞,日常通行可以走侧门,是旧时民居兼顾礼仪与日常便利的设计。
徐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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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街区的最东侧,便是大桥街。
这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原有一条府学前河流经,与广仁街交汇处,有一座“大桥”,因此得名。
这条街上老宅也不少,值得一说的有“道后徐”。这也是一个在《四明谈助》里就有的名字。据徐氏自称,其先祖世居黄岩,明洪武时随方国珍至鄞,世袭指挥、百户。这一带的倪氏旧居,大半归于徐氏。因为街区南面,清代是宁绍台道衙门所在地,“道后徐”便因其聚族于道署之后而得名。
大桥街上的徐宅,据介绍是民国新兴民族资本家徐麟甫所建,其人在上海、汉口办有毛纺厂,有一定经济实力。另一说徐氏后人攻儒习医,现大桥街徐宅(福房)民国年间有徐氏后人开设诊所,有一定知名度。
过徐宅再往南走,便回到了大桥街和桂芳巷的交叉口的陈宅。据老人回忆,这交叉口,曾有一口四眼井,“一井四穴而汲者竞趋”,历史极为悠久,亦曰“济生泉”。
好了,至此我们已经绕街区顺时针走了一圈,如何,有收获吗?
记者 顾嘉懿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