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殷 文/摄

端午在老家，梅雨时停时落，连门口悬挂的菖蒲和艾草都泛着潮。天气很闷，当听闻奉化方桥街道上三村的荷花开了，便与家人驱车，往那片绿色里隐去。

一进入村子，就看到硕大的荷花池，里面的莲叶挨挨挤挤，接天无穷碧；而荷花，映日别样红。荷塘分南北两塘，呈L形，当地村民称为“鸳鸯池”。有曲曲折折的栈桥相连，中有一石亭，名为“观荷亭”。前方还有一个汉白玉雕刻的莲花台，像是喷水池。南塘开的都是红花，有东方红、红思莲、红重台、雨花晴等品种，已陆续盛开。清晨刚下过一场雨，风过处，荷叶上的露珠滴溜溜直转，有些滴落下来，发出隐约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叹。游客拿着单反和手机，忙着近拍远摄。东岸的柳荫下，摇着蒲扇的老人，一边看着孩子，一边看着这些外村人，脸上堆着见惯不惊的笑意。

鸳鸯池的西侧，还有一个小荷花池。我看到有小蜜蜂钻入黄色的花蕊深处，很久才出来，想来有很多花粉吧。水池边上种有凤仙花、紫茉莉、鸡冠花等，都是乡间的常见花。水池周围都是粉墙黛瓦的老宅，北侧是一个阊门，有石凳供人纳凉。

而更多的荷花，在村子西北角的农田里，有近百亩。三个荷池几乎在同一纬度上，前两者是庭院赏莲，这里是旷野观荷。也分东西两塘，东侧有复瓣的红荷和黄荷，西塘主打白荷。四周有半米宽的赏花步道，皆可拍摄。

鸳鸯池附近的墙体上，有几十幅荷花墙体画。据说是奉化职教中心美术班的学生所绘，为上三村营造了艺术氛围，成为“水墨荷韵”特色村。因为河中荷、池中荷、缸中荷、槽中荷、墙中荷，上三村2021年获评了省3A级景区村庄。

鸳鸯池的前方是陈氏宗祠，也是村里的文化礼堂。这里的天井没有戏台，而是摆满了上百只青陶大缸，每缸植有一荷，品种不一，颜色各异，正在次第开放。古建、陶缸、清荷，融为一体，应是宁波境内的独一份。中间放了一把竹椅，上有稻草搭建的亭尖，是游客打卡之处。

新开的“莲堂”村咖，藏在侧屋一角，西洋咖啡的焦香与清代古宅的木香撞个满怀。除了咖啡，还有荷叶茶和莲子羹。

看主殿内的村史介绍，始祖文山太公从鄞县姜山陈家垫迁徙而来，开枝散叶，传承至今。其中的元房公陈于蕃，乃康熙年间的进士，为官清廉，除了进士墙门，并无豪宅。我想起阊门上方的那块进士匾，题匾人是徐元梦——康雍乾三朝重臣，官至工部尚书，曾为《明史》总裁官。而匾的主人陈于蕃，康熙乙未科殿试第九十四名，那年是1715年，三百多个春秋过去了，字迹依然清晰。他任广东翁源知县时，当地轧头虫（叩甲）成灾，这位书生县令竟带头食虫，号召乡民捕而啖之，虫害遂灭。百姓感念，为他立庙——这大概是中国科举史上最接地气的进士之一了。

陈氏宗祠堂号光启堂，1926年从后房太公厅堂改建而成。曾办过七山学校，校舍在东厢房楼上，本村弟子可免费入学，邻村的孩子也慕名而来。西厢房的墙壁上，还留有“七山学校记碑”。

宗祠的每个房间都被充分利用。东厢房成了农耕文化园，展示着古老的农具，有谷箩、水车、犁、耙、竹筛，还有风箱、捣臼、提桶、长环篮、米篓等物件，都在诉说着往昔的劳作故事和生活印迹。这些老物件都是村民捐赠的。而西厢房是印染工坊，陈列着各式蓝印花布艺作品。加上剪纸工坊和刺绣工坊，打造出具有地方文化特色的博物馆，于2024年成为浙江省第三批乡村博物馆。

宗祠门口，靠近山隍河栏杆处，有一个石雕水缸。石缸蓄水，聚财守富，荷又通“和”，有家宅和顺、子孙绵延、家族兴旺的美好期许。缸内的荷花还没开，缸壁上的五个孩童举着官帽嬉戏了不知多少年，嘴角的笑容怡然清晰可见——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那个进士先祖，曾在遥远的南方嚼过虫子。

看着上三村的荷花和村居，我不禁想起“中国进士第一村”——姜山镇的走马塘。同为陈氏望族，不知这山隍河的水，是否和走马塘的君子河相通？

陈氏宗祠的南侧，就是几十米宽的山隍河，河边也种有荷花。山隍河东流一公里，入东江和奉化江，最后汇入甬江，抵达东海。

沿着山隍河沿岸，走过新建东路，有一座古桥，名为山隍桥。这里曾是鄞奉交通要道，原有木桥，屡遭洪水冲毁。清宣统己酉年（1909年），重建为单孔的钢筋水泥桥。我在桥上走了两趟，这座桥历经了一百多年，至今完好无损，桥上还稳稳地停着一辆面包车。桥的北侧有一凉亭，石柱瓦顶，是老桥同时代的遗存。如今在桥的西边新建了一座公路桥，山隍桥失去了通行的功能，但一百多年的历史，足以成为一个文保点。

桥南有山隍禅寺，始建于南宋孝宗乾道元年，即公元1165年。距今已有860年的历史。原为山隍庵，后改山隍禅寺。我没有看见僧人，庙门口晒着笋麸咸菜、艾叶和黄花菜，让人很有亲近感。天王殿和大雄宝殿都不算大，在西侧的观音殿屋檐下，我看到两个燕窝。从燕窝飞出了三只小燕子，嘴角还泛着嫩黄，想必是今春才孵出的。它们绕着屋檐盘旋，不慌不忙的——倒和这村子的脾性如出一辙。这座寺，香火冷清，守着一份安宁。

上三村由陈家、下庙山和陆家组成，陆家已全部拆迁。下庙山在陈家的西北角，也有一座风墩庙，香火倒是很兴旺。祭祀的是晚唐天祐四年（907年）的奉化县令宋嗣宗。他是唐代名相宋璟的曾孙，籍贯邢州南和县。在任期间，他主持凿浦口河、筑朱家塘，引江水灌溉农田数千顷，深受百姓爱戴。唐朝灭亡后，他选择定居奉化斗门桥一带，后世建风墩庙以祀之 。这个风墩庙也称上风墩，与中、下风墩庙合称“三墩庙”，是南浦、上三、庄家畈一带村落的共同信仰。

风墩庙的东侧，有董氏宗祠，也是老建筑。我寻找一圈，才找到它的入口。大门朝南，是半圆拱门，有民国风格。大门紧闭着，要从望心亭旁的侧门入内。

下庙山和陈家有内河相连，相去不远。地形为一圆一方，像两枚印章盖在大地上。下庙山也有一个荷塘，开的是白花，对面是水蜜桃的种植园，可惜尚未到采摘时节。但在陈氏宗祠外的老妪那里，我已买了一堆刚离枝的早桃，才五元一斤，咬下去，绵软里透着几分清甜——这或许是上三村除了荷香之外，留给我的另一种味道。

回望这座小村，新旧交织：古桥虽废，犹能承重；宗祠未老，咖啡正香；莲叶年年枯荣，而那个三百年前带头吃虫的县令，依然活在墙门的匾额里。赏花是表象，在荷香深处，我品出了一种不疾不徐的气度——有此半日浮闲，已不再多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