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炳成/口述 郁旭峰/整理
我叫乐炳成,今年83岁了,出生在宁波北仑大碶湖塘村。我是地道的农民娃,祖祖辈辈都在土坷里滚爬。60年来,我坚守业余文艺创作,村里人都说我是从田埂上走出来的“乡土文艺家”,我十分喜欢这个称呼。我的根,深深扎在北仑这片乡土里;我的爱,孜孜倾注于民间文艺。
牛背读书
借微光启笔墨梦
我的童年,是在田埂和牛背上度过的。因为家境贫寒,小学刚毕业,我就辍学回家放牛,并帮家里分担农活。同龄人放牛,要么在树荫下睡觉打盹,要么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只有我是个异类,牛放到哪,书读到哪,乡亲们都打趣我,叫我“牛背上的书呆子”。
那些年,我如饥似渴地找书看。我们村子穷,没有什么藏书,我就四处借。对我来讲,能借到书,哪怕是旧课本、泛黄杂志、残缺小人书,我都视若珍宝,反复品读。看完借的书不过瘾,又想自己买,可我一个放牛娃哪有钱?为了买书,我只能帮邻里打零工,然后一分一厘攒起来,再把心仪的书买回家。村里人常常笑我:“一个放牛娃,天天啃书本有啥用?拨弄拨弄土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理。”可我心里一直笃定,田地养我的身子,书本养我的心气,这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底气。凭着这份执念,数十年间我累计收藏各类图书近万册(其中地方文献、志书2000多册),2004年,我有幸获评“宁波市第三届藏书十佳”,又在2013年荣获“宁波市十佳阅读之星”。
1965年,是我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我加入了湖塘大队文宣队,负责文艺表演和创作工作,我的处女作《阅读小记》成功发表在上海《学文化》杂志,自此踏上业余乡土文艺创作之路。那时候条件异常艰苦,每天繁重的农活结束后,我浑身疲惫,但晚上雷打不动点一盏煤油灯,趴在破八仙桌上读书写作。夏天蚊虫叮咬一身红包,冬天寒风透窗冻成冰棍;昏暗的灯光熏得满脸黑灰、双眼酸涩,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常年在暗光伏案、熬夜创作,1977年,我的右眼彻底失明,左眼视力也急剧衰退,哪怕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依旧视物模糊。但我始终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笔,因为我知道,这些散落乡野的记忆,一旦无人记录,便会彻底消散,湮没在尘土里。10余年间,我创作了《龙心茶》《鱼腥草》《鸳鸯仇》等诸多乡土故事,多篇作品发表于《宁波报》《宁波文艺》《山海经》等报刊,其中表演唱《汇报会》斩获浙江省文艺会演作品推广奖,《特殊婚礼》荣获宁波市新故事大赛一等奖。
踏野寻踪
经风雨守乡土魂
1986年,我进入邬隘乡文化中心工作,成了一名负责文艺创作、文物保护的临时工。入职之初,站长的一番话让我立下终生誓愿:祖辈流传下来的乡土故事、老话俚语、传统地方曲艺,绝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失传。此后,我揣着笔记本,骑着老旧三轮车,走遍北仑四乡八村,拜访高龄老人,深入田间村落,搜集整理濒临失传的民间文艺素材。
采风路上,满是艰辛。有一年冬天,雨雪连绵,乡间田塍泥泞难行,我骑车不慎摔进泥沟,棉裤湿透,手脚冻僵,还崴伤了膝盖。简单清理收拾后,我咬牙继续前行,圆满完成采写任务。回家后老伴看着狼狈的我满心不忍,劝我放弃,可我心里清楚,那些乡土记忆不能流失,再苦再难也要坚持守护。
最让我难忘的是1997年,我在大碶文化站工作时编撰《北仑抗倭演义》的经历。明代北仑百姓奋勇抗倭的事迹,是浙东不朽的家国传奇,可惜数百年来仅靠口口相传,没有完整的文字史料留存。为了还原这段历史,我连续奔波7个多月。白天实地走访,走遍了近50个村落与古迹,寻访村中老者,踏查古战场、古驿站遗址,翻阅残缺老旧的地方史料;夜晚伏案撰稿,反复打磨校对,数十次修改完善文稿,最终完成3万字的书稿。作品刊发后收获众多好评,读者都说我把老北仑的铁血侠骨、先辈的家国情怀写活了。于我而言,能亲手留住这段濒临失传的乡土历史史料,是最大的欣慰,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比起历史传说,我更忧心宁波老话的日渐消逝。“金窠银窠,勿如屋里草窠”“走过三关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这些方言俗语里蕴藏着老辈人的生活智慧、处事哲理与故土情怀。可随着时代发展,不仅外来务工者难以读懂,就连本地年轻一代也渐渐陌生、淡忘。为守住乡音文脉、传承民间智慧,我数年奔走搜集、逐字考证甄别,梳理汇总散落的方言俗语,按孝道、向善、爱家等主题分类整理,编撰完成《宁波老话故事》《古人老话故事》。其中《宁波老话故事》荣获浙江省民间文艺最高奖“映山红奖”。说起坚守,我从不奢求作品能大火大热、广受追捧,只愿留住原汁原味的宁波乡音,让民间智慧代代相传,守住北仑人的乡土根脉。
以文育人
历春秋续千年脉
我半生踏遍乡野、深耕笔墨,提笔不仅是为记录乡土旧事,更是为以文育人。早年,我看到村里个别后生忤逆不孝,不善侍亲,心中满是惋惜和痛心。为此,我结合民间公案典故,耗时一年多反复打磨,创作出越剧小戏《割肉还娘》,我以最质朴的乡野故事,传递孝老爱亲的传统美德、弘扬正向家风民风。这部带着泥土气息的作品,走出乡村、走进全国顶尖艺术殿堂,不仅斩获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还被改编为戏曲电视剧,在央视反复播出,打动了无数观众的心。很多人夸赞我的作品接地气、暖人心,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作品中没有华丽辞藻,书写的都是乡村中最真实的人情冷暖、最纯粹的道德本心。
六十载笔耕不辍,我累计有400多篇作品发表、获奖。《顶头上司》获全国相声新作征文优秀奖,《父子争婚》获央视曲艺作品大赛二等奖并入选《中国曲艺家作品精选》,《索怀野菊花》斩获浙江省文学大赛一等奖。2004年之后,我先后出版《幽幽田野情》《奇葩留香》《第二块鸳鸯帕》《三县并审》《明月灵岩》《九峰传唱》等8部个人作品集,我牵头编撰、主编的文史书籍更是多达32部。这些厚重的作品,不仅是我个人的成就簿,更是北仑民间文化从乡野走向殿堂的见证。
多年的坚守,我先后获评浙江省首批优秀民间文艺人才、中华农民文艺家终身成就奖、宁波市民间文艺成就奖,个人事迹被《人民日报》《浙江日报》等主流媒体广泛报道,旁人赞誉我是乡土文化大家。可我始终清醒自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没有过人天赋,没有深厚学识,仅凭庄稼汉的执拗与韧劲,书写着满怀的赤子心和桑梓情。
如今的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眼睛也看不见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走村串巷、熬夜写稿了。可我对乡土文艺的热爱,分毫未减。闲来摸摸一屋子书,听听年轻人学说宁波老话,我打心底里高兴。我会继续坚守这份热爱,为家乡留住一丝文脉、一抹记忆、一缕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