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氏泛树蛙是浙江最常见的树蛙,在宁波山区也有广泛分布。五六月间的夜晚,尤其是在初夏的阵雨之后,是其繁殖的高峰时节。在以前的晚报“博物”专栏中,我曾介绍过这种有趣的蛙类;不过,最近夜探四明山时,我碰巧目睹了树蛙的“生死之夜”,现场颇有点惊心动魄。这样的故事很值得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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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雨后的“婚礼”
布氏泛树蛙以前被归为“斑腿泛树蛙”,最近几年才改用现名。这是一种中等大小的蛙类,体长以4-6厘米居多,雌蛙明显大于雄蛙。其背部多为棕褐色,一般有深色“X”型斑。布氏泛树蛙以善于攀爬著称,能在树干、石壁乃至水缸壁上“行走”自如,如履平地。在春夏繁殖期的夜晚,雄蛙发出“啪嗒,啪嗒”类似轻轻鼓掌的叫声,这种鸣叫声非常有辨识度。
不久前,在一个雨后的夜晚,我驱车来到余姚大隐镇的山区,在经过一段有水沟的山路时,听见车窗外传来阵阵响亮的蛙鸣声:“啪嗒!啪嗒!”“嘎!嘎!”那分别是布氏泛树蛙和饰纹姬蛙在叫。
我就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车,然后拿着相机与手电来到蛙声密集处。那是山脚的一处水沟,沟中有多处积水。这些蛙把此处的水坑当作了繁殖地,有的水坑中已有不少蝌蚪。
布氏泛树蛙喜欢待在沟边的树枝上,或趴在沟沿上,很容易被看到。那里有好几只“大腹便便”的雌蛙,显然肚皮里装满了待产的卵。而雄蛙数量更多,它们在雌蛙四周的各个地方发出求偶的叫声,每“啪嗒”一下,就可看到雄蛙喉部鼓出一个白色乒乓球一般的单声囊——这个声囊可以起到扩音的作用,功能跟喇叭类似。
单只布氏泛树蛙的叫声并不连续,总是叫一两声,停几秒,再继续叫,如此周而复始。但很多雄蛙一起叫就不一样了,“啪嗒,啪嗒”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其实,我们可以把热闹的蛙鸣声想象成欢快的“婚礼进行曲”。正是在这样的“伴奏”中,机灵的雄蛙开始一步步接近雌蛙,最后奋力一跃,便趴在了雌蛙的背上。之后,马上用一对前肢紧紧抱住雌蛙,以防止“到手”的配偶挣脱。完成配对后,雌蛙有时会驮着雄蛙,寻找合适的产卵地。
但有时候,旁边还有雄蛙也早就在跃跃欲试,因此当第一只雄蛙成功抱住雌蛙后,常会有第二只、第三只乃至更多雄蛙过来。它们蜂拥而上,互相推搡,都想抱住雌蛙,并赶走别的雄蛙。据我以往的观察经验,极少有雄蛙“出局”的情形发生。最后,总是以多只雄蛙如叠罗汉一般抱住同一只雌蛙,完成这混乱不堪的“洞房花烛夜”。不过,那天晚上的情形还好,我看到的多数是“一夫一妻”在抱对,只有个别是“一妻二夫”。
蛙类繁殖,一般是通过雌雄抱对的形式,进行体外受精来完成。布氏泛树蛙也是如此,不过它们的卵并不直接产在水中,而是粘附在水塘(或水坑)上空的植物枝叶上,有时也会粘附在沟壁上,乃至水缸壁上。雌蛙排出呈白色泡沫状的卵泡,然后不时用一对后肢搅拌,好让卵子充分受精。我在一旁观察了好久,发现用力搅拌的似乎全靠雌蛙;雄蛙甚懒,只管抱住雌蛙不放,很少出力搅拌。
若干天后,孵化出来的蝌蚪便跌落到水中,在水里基本完成发育、变态的过程,然后上岸生活。从此,新一轮的生命周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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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四伏的繁殖现场
如果说,以上讲述的是关于布氏泛树蛙的生命孕育、延续的“生”的过程的话,那么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关于死亡的故事。热闹的“婚礼”,残酷的掠食,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夜晚完成,我想这也是 大自然的常态吧。
蛇是蛙类的天敌。那天晚上,在沟边的灌木丛里,一条碧绿的福建竹叶青蛇缠绕在枝叶上,具有很好的隐身效果,它在静候可能路过的布氏泛树蛙;还有一条福建竹叶青蛇,则干脆栖身于数根横架在水沟上的枯枝上,这地方是布氏泛树蛙更容易跳过来的地方。这两条蛇都很聪明,选择了很好的伏击地点;也很有耐心,两三个小时都不曾换地方。然而,它们的运气不是很好,没有一只蛙送上门来。
运气降临在一条隐伏在沟边碎石堆上的赤链蛇上。
赤链蛇是本地常见蛇类,在平原与山区均有分布,其斑纹红黑相间,如链条般环环相扣,故名“赤链”。这种蛇通常被认为是无毒蛇,但也有人认为它有微毒;其体长最大可到1.5米左右,身体甚为粗壮。赤链蛇脾气比较暴躁,急了也会咬人。
当时,我走在沟边,用手电搜索时,忽见一条赤链蛇紧紧缠住了一只蛙。起初,我只能看到蛙的肚皮及部分后肢,而看不到头背部,因此一下子没认出来那是什么蛙。后来随着蛇的扭动,从特定角度看到蛙腿内侧有网格状斑纹,方确认那是一只布氏泛树蛙。随后,根据蛙的体形大小与腹部特征,又进一步确认那是只雌蛙。
这条赤链蛇显然刚捕到蛙没多久,但见它正采用“绞杀战术”,使劲收紧身体,让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不过,我看到,蛇居然试图从蛙的后肢开始吞食,这自然是不能奏效的。为了不多打扰蛇的进食,我拍了几张照片后就继续往前走了。约10分钟后回来,发现蛇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进食方式,即把蛙的头部先含在嘴里,然后慢慢吞咽。
然而,要吞下那只身体胀鼓鼓的雌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赤链蛇把嘴张得极大,上嘴与下嘴几乎已呈180度,快接近直线了。哪怕是这样,当蛇嘴的前端到达蛙的前肢时,便很难进一步吞咽了。
我忍不住多拍了一会儿。照相机的闪光灯显然对蛇产生了影响,几分钟后,它便松开了自己的身体,不再继续绞杀实际上已经死亡的布氏泛树蛙。然后,它叼住蛙的头部,拖着蛙的身子,游动起来。它几次想带着猎物钻进石缝,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它只好离开石堆,向草丛深处游去。我目送它的身影逐渐消失,不免心怀歉意,毕竟是我打扰了它。好在它没有弃食,只是换了个地方“就餐”。
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你难道不同情那只可怜的雌蛙吗?
我说,同情自然是同情的,但我不会因此而去蛇口夺食,当场“救”下那只蛙。大自然有着自己的运行法则,万物各有自己的“生态位”,人类实在不宜过多干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