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会忽略,梁祝,是一个发生在东晋的故事。东晋,是一个什么时代?战乱频仍,政治动荡,门阀士族高高在上,寒门子弟难寻出路。6月24日晚,由宁波市演艺集团创排的舞剧《楼台会》在杭州大剧院首演,大众耳熟能详的梁祝故事被再次搬上舞台。
这次,舞剧有了完全不同的演法。主创努力将故事放归到东晋的时代背景,剧里的梁山伯除了爱情,眼中也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当他站在祝府门前,感受到的是寒门与士族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当他选择离去的那刻,眼中有对命运的无力,也有对苍生的深深悲悯。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梁山伯”,也是一版全然区别于此前所有叙事模式的《楼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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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
建构舞台视觉奇观
舞剧《楼台会》看点之一,在于将“平面”的舞蹈变成了“立面”。最主要的依托,便是舞台上“顶天立地”,高达9米的太湖石。
舞美设计李奥表示,这一构想起源很早,大致在2025年4月,剧本和舞段成型之前就有了。“我想因为是在江南,且想对梁祝这个故事、魏晋美学的画面有一个更当代的解读,就想到了(太湖石)。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个人,有时像是两只蝴蝶落在石头上;有时,太湖石又是真山水,两个人在上面十八相送。”
从演出效果看,太湖石带来的视觉冲击非常直观。甚至可以说,建构了一种舞台上前所未见的视觉奇观。它成为营造、切割空间的重要手段。如李奥所说,梁祝二人时而在太湖石上、离地三米的一叶小舟上起舞,象征“楼台”(空中楼阁)之会;时而又有若干白衣书生自湖石“流淌”而下,如清泉石上,象征着某种“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又或者,成为划分英台梳妆与山伯之死的天然界限,横亘在两者之间。
舞台上的巨石,营造了浪漫诗意的场景,也带来重重的压迫感。主创揭秘,舞台上湖石并非真的石头,而由激光雕刻而成,“是高密度的泡沫做的,里面藏着钢架,维持稳定性,外面有一层布的肌理,有一定的弹性,方便舞者动作。石头很硬,但在戏中世界的流转里,能跳、能靠、能‘流淌’,很浪漫。”李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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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具样式提取自绘画材料
放眼今天的中国舞剧市场,表演唐、宋、元的作品都有,呈现魏晋风貌的剧作相对比较少。解构梁祝的故事之外,在舞台上还原“魏晋样式”是舞剧《楼台会》的一大着力点。
“我们参考了一些魏晋时期的画作,如《女史箴图》《洛神赋图》,有些舞段直接从画中提取了元素,部分器型(如大婚十里红妆)找了博物馆的文物作为参考。”该剧道具设计于泀嘉在接受采访时说。
“剧中有一个场景是他们在校舍,出现了床榻,上面有壸门,就是从《女史箴图》里提取的图样。”包括英台女装使用的镜架,也是几乎对照《女史箴图》一比一还原。“这是一个经得起考证的戏,很多道具细节都有年代特征。”李奥补充说。
为了营造“魏晋风度”,主创还想了很多办法。比如书院一场,有绿竹猗猗,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湖石上高山流水遇知音;书院的夫子则执麈尾扇,捻须抚琴,也是一派魏晋名士的风度。
“对我来说,做这个戏最大的难度是控制。从头到尾都要非常克制,把控一个度,把属于东晋文化、属于《楼台会》的美学意境不断深入。”该剧灯光设计雷青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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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梁祝故事的“世界观”
如果观众还没有机会看上舞剧《楼台会》,可以通过主创团队过往作品来了解他们。《楼台会》的总编导之一吕梓民,是2025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中的原创舞蹈节目《喜上枝头》的编导。他在采访中说,《楼台会》里80%主创都来自《喜上枝头》的团队。
《喜上枝头》的节目灵感源自南宋画家林椿的《十全报喜图》,便是通过融合宋代绘画美学与现代舞台技术,呈现喜鹊报春的吉祥寓意。该节目视觉意象感极强,与团队“完美主义”作风息息相关。
《楼台会》某种程度上与《喜上枝头》有一些类似。它也讲求每一帧画面的尽善尽美,尽可能在视觉上,无论是配色还是结构美学,都给人一种“美”的享受。不同之处则在于《楼台会》是一出大戏,首演总时长达到2个小时20分钟,包含15分钟的中场休息。编导需要尽可能去完成一个逻辑上自圆其说的“新编”梁祝故事架构。
这出戏显然是特别的,开场5分钟,它甚至会让人忘了这戏讲的是梁祝故事。“当编剧提出以‘楼台会’来切入时,我们都觉得这个时间节点确实是突破口,心照不宣就是这个。”执行编导何俊波说,“这个节点是悲剧的转折点,也是对两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时刻。”
梁山伯在这一刻看到了富贵之家的排场,看到了自己在爱情面前的无能为力;祝英台在此时被一件从天而降的“嫁衣”困锁,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了选择。这种对“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提炼,正是《楼台会》在梁祝故事“世界观”架构上的突破。它让梁祝悲剧有了另一重具有社会学意义的反思,让我们再次审视——梁祝的悲剧,仅仅是爱情的悲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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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交给观众
相比5月11日的试演场,6月24日首演场,《楼台会》删减了许多戏份,剧情看起来更加紧凑流畅,单人舞、双人舞、群舞的可看性也增强许多。上半场山伯“梦蝶”女子群舞以及下半场化蝶时时光倒流,梁祝在时空平行奔赴理想的婚宴,下轿之时“是你等我拜堂成亲”的场景都有观众自发的掌声。
一个be(bad ending,悲剧)的故事,在平行时空,被编导强行赋予he(happy ending,大团圆)的结局。
“我想所有人都有对爱的向往,爱是属于人类最柔软、最温存的点。我们想通过这个戏让大家感受到的是,爱是可以被相信的,爱是可以超越很多东西的。”导演吕梓民说。
在一年多的排练时间里,艰难时吕梓民也曾想过要放弃,是“爱”让他坚持下来,让他孕育希望,拥有创作的勇气。
《楼台会》的两位主演,也被称为“双首席”。“梁山伯”的饰演者,是宁波市歌舞剧院的首席舞者夏天,“祝英台”则特邀上海歌舞团首席舞者毕然加盟。
他们都是优秀的古典舞者,但在这版《楼台会》里,他们需要学习一些现代舞、当代舞的动作和表演。“对两位主演来说,都需要去改变自己的身体。”吕梓民说,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具难度的。
经历过种种的困难,挥洒了无数汗水,最终,这台戏就像舞台上的“太湖石”,每一个窟窿的深浅、倾斜度都由主创团队和演员慢慢尝试,一点一点磨合出来。这台戏也像“走山路一样,一点点走出来”。吕梓民在采访最后表示,“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固然比魏晋南北朝时期进步太多。然而今天的我们,就能通过爱的考验吗?”
舞台艺术一旦成形,就交给了观众,观众“见仁见智”。“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是我们这出戏的‘题记’,也是当下的我们复排这个经典故事,最大的意义。”吕梓民说。
记者 顾嘉懿 文/摄

